夜里下了雨。不大,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屋顶上翻书。安怀瑾没睡着,躺着听雨。枕边没有雪花,桌上没有灯,屋里黑漆漆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反而显得更空。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反着光。安怀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水凉,激得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擦干脸,看到楚相逢站在走廊口,手里没拿东西。
“今天没早点?”
“陈老头的店关了。”楚相逢走过来,“我自己做,做坏了。面没发起来,蒸出来是硬的,砸核桃能砸开。”
安怀瑾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那你砸核桃了吗?”
“没。核桃也硬的,两个硬的东西砸一起,不知道谁砸谁。”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林远之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灰色道袍上沾了灰。
“安师弟,你来看看这个。”林远之把竹简递过来。
安怀瑾接过去。竹简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有的地方字迹模糊了。最旧的一卷,系绳换了新的,但竹片本身的颜色发黑,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反复了很多次。他展开,第一行字——“天禧元年,正月初一。今日立因果殿。”
是师父的笔迹。但他见过师父的日记,见过那些规规矩矩、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字。这卷上的字不一样。更老,更拙,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这是你师父的字吗?”林远之问。
“像。但不太像。”
“你看看内容。”
安怀瑾往下看。第二行:“因果殿立,阵成。阵眼已入阵。不知其名,不知其来处。”
看到“阵眼”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第三行:“司主令:凡因果殿弟子,不得窥探阵眼。违者逐出。”
第四行:“今日收一弟子。名安……”
写到“安”字,笔停了。墨迹在竹片上洇开,后面没有字。安怀瑾把那一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安”字后面,没有“怀瑾”,没有“慎之”,就是一个“安”字,然后停了。
“这卷竹简在哪找到的?”他问。
林远之指了指档案室最里面的架子。“最下面一层,压在最底下。上面的灰有这么厚。”他比了个手指的厚度。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林远之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档案室了。安怀瑾站在走廊里,把那卷竹简又展开看了一遍。“收一弟子。名安……”后面没了。是没写完,还是被人削掉了?他把竹片凑到光下看。那个“安”字后面的竹片表面是毛的,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楚相逢凑过来看了一眼。“被刮了。”
“嗯。”
“谁刮的?”
“写的人。或者不想让人看到全名的人。”
楚相逢没再问。安怀瑾把竹简收好。两个人走出因果殿。天还是阴的,没下雨,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今天去姑苏吗?”楚相逢问。
“去。”
走到渡口的时候,船夫换回了老张头。他坐在船板上擦桨,看到安怀瑾,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
“客官,好几天没见。”
“回老家了?”
“回了。住了三天,闲不住,又回来了。”老张头把桨放下,“老家没意思。天天晒太阳,晒得骨头疼。还是撑船好。”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收一弟子。名安……”他看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后面的竹片是毛的,但用手指摸,能摸到浅浅的凹痕。有人把后面的字刮掉了,但刻痕还在。他把竹片举到眼前,侧着光看。凹痕的轮廓——两个字。“怀瑾。”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船到了姑苏。安怀瑾上岸,往沈宅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绿得发黑。沈宅的门开着。沈渡在院子里,不是扫地,是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土。
“挖什么?”安怀瑾走过去。
“坛子。”沈渡头也没抬,“你昨天说坛子不见了,我看看是不是掉下去了。”
“坛子不会掉下去。”
“也许被什么东西拖下去了。老鼠,蛇,黄鼠狼。”
沈渡继续挖。挖了一个坑,什么也没有。他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没有。”他看着安怀瑾,“你昨天说坛子里有竹简,写的什么?”
“谢予迟写的。说他杀了第一任谢衍之。”
沈渡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上吊。但不知道是谁杀的。”他看着安怀瑾,“你知道了又怎样?”
安怀瑾没回答。
沈渡把铲子拔出来,靠在树干上。他看着那摊水,水面上有落叶,黄的,泡烂了。他蹲下来,把落叶捞出来,扔在一边。“这摊水不干。我小时候它就在。我爹说,这底下有东西,堵住了,水流不下去。”
安怀瑾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摊水。“你爹还说了什么?”
“说‘别挖。挖了就跑水了。’”沈渡站起来,“我不挖。跑了水,树就死了。”
安怀瑾也站起来。他走到后院,那块被填平的土还在,硬邦邦的,跟周围的土颜色不一样。新土的颜色深,像湿的,但摸上去是干的。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硬的。用指甲抠了抠,抠出一个小坑。坑底有一丝蓝光,很弱,一闪就没了。
他把土填回去。
走出后院。楚相逢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枯的,黄的,从地上捡的。他把叶子放在那摊水的水面上。叶子漂着,没沉。
“上次的沉了。这次的不沉。”楚相逢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叶子漂在水面上。风一吹,叶子转了个方向,漂到另一边,贴在树根上,不动了。
沈渡去厨房烧水。安怀瑾在石阶上坐下来。楚相逢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楚相逢。”
“嗯。”
“你梦到我的时候,我穿什么衣服?”
楚相逢想了想。“浅蓝的大氅,毛领子。头发半编着,有发饰,蓝色的,像蝴蝶。”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就是浅蓝大氅,毛领子,蓝蝶发饰。
“跟现在一样?”
“跟现在一样。”
安怀瑾没接话。沈渡端了三碗水出来,一人一碗。水是温的,有一丝甜味,像是放了什么。安怀瑾喝了一口,是甘草。
“沈渡,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沈渡喝了一口水,想了想。“以前怕。小时候,晚上听到有人哭,女人哭。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后来长大了,不怕了。但那声音还在。不是哭,是叹气。每天晚上,叹一口气。叹完就没了。”
安怀瑾看着他。“现在还有?”
“有。昨晚还有。”
安怀瑾放下碗,走到桂花树下,把耳朵贴在树干上。树干是凉的,硬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站直了。
“沈渡。”
“嗯。”
“你娘叫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不知道。爹没说过。牌位上写的是‘沈门林氏’。连名字都没有。”
安怀瑾走到正厅,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九个。沈渡的爹,沈渡的娘,沈渡,周明远,周门沈氏,谢衍之,谢门林氏,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他看了一会儿,走回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