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抬起头来:钢圈勒出的红印与二十六年后的笑容
2023年·二月十四日·石家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七下。
林晚星没睁眼。昨天在商场拖了十二个小时的地,腰像断了。她伸出右手,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进眼眶。
秦老师女儿的回复:“书已寄出,申通快递,单号7738****。母亲留了张纸条,一起放进去了。纸条上写:‘给招娣。’”
她盯着“招娣”两个字。二十一年了,没人这么叫她了。秦老师记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窗外天已经亮了,石家庄二月的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照在床头那张折叠桌上。桌上放着红色笔记本,封面的塑料皮裂了两道口子。
她坐起来,翻开笔记本。扉页上“不能回来”四个字,墨水褪成浅蓝。
手机又震了。劳务公司群发消息:今天商场保洁七点半到岗,早班加十块。
林晚星掀开被子。那件2007年买的羽绒服搭在床尾,深灰色,袖口磨出白茬,她拿黑色记号笔涂过两次。穿上,拉链拉到脖子。
出租屋八平米,月租二百六。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她从垃圾站捡回来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袋馒头,三个,一块钱。昨天买的,还剩两个。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凉了,硬,得就着水咽。水是昨天烧的,暖壶里还剩半壶,倒出来只有一点温。
吃完馒头,她把红色笔记本装进帆布包,出门。
走廊里有人在刷牙,水龙头哗哗响。她走过去站在旁边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工地干活。
“姐,你先。”
林晚星摇摇头:“你赶时间。”
小伙子三两口漱完口,端着缸子走了。她把漱口杯放到水龙头下,凉水冲在手上,骨头缝里都是冷的。洗完脸,她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玻璃上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灰白的头发,凹陷的眼窝,羽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移开视线,下楼。
走到那扇铁门前,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2月14日,正月廿四。情人节。她把这个日子按掉,推门出去。
上午九点,林晚星站在石家庄某商场三楼,手里攥着拖把。
今天是第二天上班。保洁公司的工装是灰蓝色的,化纤面料,穿在身上不透气。她拖完一排货架,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后腰那块膏药贴了两天了,今天早上换新的,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
前面是内衣区。“锦瑟”专柜。这个牌子还在,装修换了三代,logo还是那个logo。玫红色的灯箱,白色的货架,模特身上穿着蕾丝文胸,钢圈撑出挺拔的弧度。
林晚星拖着地走过去。柜台上摆着今年的新款,她看了一眼吊牌——398元。2003年她卖文胸的时候,最贵的也就一百二十八。二十年,物价翻了三倍。
旁边站着一对母女。
女儿十二三岁,穿着粉色卫衣,扎着马尾,脸圆圆的。母亲四十出头,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正在跟柜姐说话。
“她刚发育,您给推荐一款,要好的。”
柜姐二十七八岁,化着精致的妆,从货架上拿下一件粉色文胸,薄薄的蕾丝,没有钢圈,下摆是弹力带。
“这款是少女系列,无钢圈的,很多这个年纪的女孩买。纯棉里料,透气,穿着上学跑步都不勒。”
母亲接过来看了看,捏了捏那两层棉布:“这个能挺吗?我听人说,发育的时候不穿钢圈的,以后会下垂。”
柜姐笑着说:“不会的阿姨,现在都推荐无钢圈的,对发育好。有钢圈的反而会影响血液循环,这个都是有研究的。”
母亲半信半疑,把文胸递给女儿:“去试试。”
女孩接过文胸,蹦蹦跳跳地走进试衣间。
林晚星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几分钟后,女孩从试衣间出来。
她站在镜子前,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没有含胸,没有低头。她甚至还侧过身,看了一眼侧面,又转了半圈,看了一眼后面。她拉了拉肩带,调整了一下,又对着镜子笑了笑。
林晚星握着拖把,站在五米之外。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原来我可以这样”的笑。
她想起一些事情。
1997年·湖北小镇
1997年夏天,她十五岁,初中。
那年暑假,母亲带她去镇上供销社买文胸。母亲说:“这么大了还穿背心,丢不丢人。”
供销社的柜台是木头的,上面压着玻璃。玻璃下面摆着几件文胸,白色的,粉色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叼着瓜子。
母亲说:“给她找个文胸,最便宜的。”
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件,扔在玻璃上:“这个,十九块五。”
那是一件白色文胸,涤纶面料,模杯硬得像两个碗。钢圈从两边伸出来,她用手捏了捏,捏不动。
母亲说:“试试。”
她拿着那件文胸走进试衣间。供销社的试衣间就是一扇布帘子,拉上还能看见外面人的脚。她脱掉背心,把那件文胸穿上。
扣子扣上的那一瞬间,她吸了一口凉气。钢圈卡在肋骨上,正好卡在□□下沿的弧度上。她动了动肩膀,钢圈跟着往上窜,又落回去,硌得生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抵着。
她出来说:“勒得慌。”
母亲说:“勒就对了,勒着才能挺。你以为城里姑娘怎么长的?都是勒出来的。”
售货员在旁边嗑着瓜子说:“小姑娘刚发育,都这样,穿穿就习惯了。”
那件文胸她穿了三年。三年里,□□下沿永远有两道红印。夏天出汗,汗腌在红印上,又疼又痒。她不敢挠,越挠越红,越红越疼。后来那两块皮肤变粗了,变黑了,摸上去像砂纸。
三年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觉得这是应该的,是自己有问题。别人都能穿,为什么她不能?
三年后她才知道,那叫“□□下皱襞皮炎”。三年后她才知道,有一种文胸是可以没有钢圈的。但1997年的她不知道。1997年的她,只知道低着头走路,不敢挺胸,不敢让别人看见。
母亲走过去问女孩:“怎么样?”
女孩说:“舒服。比我之前那个舒服多了。”
母亲看了看吊牌:“二百八?这么贵?”
柜姐笑着说:“这款卖得特别好,好多妈妈都给孩子买这个。您想啊,孩子一天穿十几个小时,舒服最重要。二百八穿两年,一天才三毛多。”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收银台结账了。
女孩站在镜子前,又看了自己一眼,笑了。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往前推,水痕往前延伸。她拖到试衣间门口,拖到镜子前面,拖到那个女孩刚才站过的地方。地砖上还有几滴水,是女孩洗完手甩下来的。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红色笔记本的封面。塑料皮硌着手指,那个熟悉的触感。二十年了,这个本子从湖北跟到北京,从北京跟到石家庄。封面裂了两道口子,边角磨圆了,里面的纸页泛黄了。
但它还在。她还在。
2003年·北京
2003年2月14日,正月十四。
林招娣第三次走进“雅韵”商场的员工通道。通道在商场背面,夹在垃圾站和卸货区之间。地上永远汪着一层黑水,踩上去溅起的泥点能崩到小腿上。
更衣室在地下二层。八平米挤十二个铁皮柜。她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柜子——手写的纸条,胶布粘上去的,名字还是“林招娣”。
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套藏青色的工装,还有一张纸:《雅韵专柜导购员入职须知》。第二条:上岗必须穿着本品牌文胸,不得穿着其他品牌,违者每次扣罚十元。
她脱下自己的衣服——那件棉布背心,在老家集市上买的,三块钱。洗过很多次,棉布洗软了,穿在身上像没穿。
然后拿起工装里配的那件文胸。白色,涤纶面料,模杯厚得能当碗使。肩带是最细的那种,调节扣是塑料的,已经发黄。钢圈从两边伸出来,硬邦邦的。
林招娣深吸一口气,把扣子扣上。钢圈卡在肋骨下面,正好压在□□下沿的弧度上。她动了动肩膀,钢圈跟着往上窜,又落回去,硌得生疼。
那天下午,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来买文胸。
女孩穿着校服,低着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母亲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拎着菜篮子。
“给她找个文胸,”母亲说,声音很大,“学校说要上体育课,不能穿背心了。”
林招娣走过去。女孩不说话,盯着柜台玻璃,脸涨得通红。
林招娣看着那个女孩。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柜台前,低着头。
量完尺寸,她去货架上拿文胸。她走回收银台,问带班的老导购:“王姐,有没有无钢圈的?就是给刚发育的女孩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