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导购看了她一眼:“无钢圈的?那能挺吗?没听说过。咱们这儿最小就70A,拿那个就行。”
林招娣拿着那件70A走回试衣区。女孩穿上,出来照镜子。
镜子前,女孩站着。她穿着那件白色文胸,外面套着校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下头,又抬起头,又低下头。
镜子里,女孩的□□被模杯撑起来,但钢圈正好卡在□□下沿,勒出一道红印。
“就这件吧。”母亲走过来。
林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见女孩已经低着头往收银台走,话就咽回去了。
母女俩走出商场。那个女孩始终没有抬头。
晚上九点四十,商场清场。林招娣换下工装,穿上自己的棉布背心。那一瞬间,钢圈硌出来的疼痛消失了,胸口像卸掉一块石头。
她走回地下室。四十分钟的路。走到那扇铁门前,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红色笔记本,蹲在路灯底下写:
“2003年2月14日。今天有个女孩,十五六岁,买70A。钢圈卡在肋骨上,她低头不敢看镜子。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发育不是羞耻。钢圈勒出来的红印不是应该的。今天卖了十七件文胸,十五件有钢圈。那个五十几岁的大姐说:‘习惯了。’我不想习惯。”
2023年2月14日下午,商场保洁休息室。
林晚星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吃午饭。一个馒头,一包榨菜,一杯热水。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
另一个保洁大姐走进来,五十多岁,姓刘,河南人。
“林姐,你以前在北京干过?”
“嗯。”
“干什么的?”
“卖东西。”
“卖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内衣。”
刘大姐坐在她旁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内衣好卖吗?”
“看怎么卖。”
刘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休息室很安静。窗外传来商场广播的声音,播的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晚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所有的画面:那个女孩站在镜子前抬起头,笑了。柜姐说“现在都推荐无钢圈的”。母亲说“一天才三毛多”。
二十年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变了的是,无钢圈内衣终于满商场都是了。没变的是,她还是买不起一件像样的。
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申通快递的短信还在:“您的包裹已投放至驿站,请及时取件。”秦老师的书。
她站起来,把塑料凳放回角落,推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年轻女孩,都穿着商场的工装,手里拿着奶茶。
“你昨天看那个视频了吗?那个博主测评了十几款少女内衣,说无钢圈的才是最适合发育期的。”
“看了看了,我转发给我侄女了。我要是十几岁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些就好了,我穿了三年有钢圈的,勒得胸口全是印子。”
“谁不是呢,我妈当时也说勒着才能挺。”
“现在谁还说这个啊,都是无钢圈的了。”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女孩走出去,笑声留在走廊里。
林晚星站在电梯里,没动。电梯门关上了。她按了B1,停车场。驿站在一楼底商,她得从停车场穿过去。
停车场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亮着。她走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走到出口,推开门,外面是街道。驿站就在对面。
她站在路口等红灯。风灌进领口,她缩着肩膀。绿灯亮了,她走过去。
驿站老板是个年轻小伙,戴着眼镜,正在扫码入库。
“取件。申通,7738。”
小伙在货架上翻了翻,拿下一个包裹。不大,A4纸大小,薄薄的。
林晚星接过包裹,手指捏了捏。里面是一本书的形状。
走回出租屋的路,她走了二十分钟。包裹一直拿在手里,没装进帆布包。
推开门,八平米。她把包裹放在折叠桌上,坐在床边。
撕开快递袋,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本书掉出来。《古代诗词选注》——秦老师的名字印在封面上。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了。她慢慢展开。
秦老师的字,她认得。毛笔小楷,工工整整:
“招娣:这本书是我退休前编的最后一部教材,样书只有一本,一直留着。想着哪天你回来,亲手给你。你说过想写东西。写东西的人,肚子里要有货。这本书里,有我二十年讲课的心得。出去了,就别回来。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书可以回来。等你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你活着,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对我最好的纪念。秦老师。2002年除夕。”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比前面潦草:
“2023年1月补:招娣,如果你回来了,看到这张纸条,答应我一件事。别因为欠债就把自己看轻。你当年跟我说想做一件‘让女孩不用再疼’的内衣,做了吗?做成了吗?如果没做成,现在还能做吗?活着,就有机会。”
林晚星坐在床边,手抖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路灯照在窗户上,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亮块,很久没动。
2002年除夕,秦老师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地下室,泡面,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她在笔记本上写:“我要做点自己的事。”
二十一年后,秦老师的书寄到她手上。书里没有答案。只有问题:“做成了吗?”“如果没做成,现在还能做吗?”
她把那张纸条叠好,装进红色笔记本的夹层——和2002年那页“我要做点自己的事”贴在一起。两页纸,隔着二十一年,终于挨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走动。远处那盏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
她想起今天在商场里那个女孩。十二三岁,站在镜子前,抬起头,笑了。
她想起1997年那个夏天,自己站在供销社的镜子前,低着头,不敢看。
二十六年。从低头到抬头,用了二十六年。
她没做成那家公司。但那些女孩,不用再习惯了。
她转身,拿起红色笔记本。翻开,找到最新那页,写:
“2023年2月14日。秦老师的书到了。她在纸条上问:做成了吗?我没做成。但今天在商场,有个女孩买了一件无钢圈内衣,站在镜子前,抬头笑了。1997年我低着头。2023年她抬着头。这算不算,做成了一半?”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手机震了。周小雨:“姐,我今天整理证据的时候,翻到一张照片。2019年你在春芽的订货会上讲话,台下好多人。你当时穿的是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特别好看。你还记得那天你讲了什么吗?”
林晚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忘了。”
周小雨:“我记得。你说:‘我做内衣,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女孩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她盯着屏幕。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写到纸上,说给人听,做进产品里。然后公司没了,钱没了,信用没了。她从北京漂到石家庄,从老板变成洗碗工。但这句话还在。
她打了几个字:“你还记得?”
周小雨:“记得。我就是因为你这句话,才跟着你干的。”
林晚星没回。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秦老师纸条上的那行字:“如果没做成,现在还能做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水渍一圈套一圈,像年轮。她摸着枕头底下的红色笔记本,塑料封皮硌着手指。
二十一年前,秦老师说:“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她没回去。她也不会回去。
【本章完】
【下期预告】
第十一章《未竟的答案》:秦老师的纸条上写着两个问题。周小雨发来一条新消息:“姐,我查到一个东西。2019年那份无钢圈方案,林婷报给陆子昂的时候,附了一份设计说明。最后一页写着‘原始设计:秦秀英,2001年’。”林婷知道那是秦老师画的。她还是卖了。卖了八万块。而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把二十二年前一个“欠你人情”的人,送到了林晚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