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营业厅空调的冷气开的太足,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好像渗着寒气。
云岁寒坐在三号服务窗口前的塑料椅上,脊背挺的笔直,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将近四十分钟,甚至有点僵硬。
她身上那件白色衬衫下的蝴蝶骨格外明显。
隔着那层磨砂玻璃挡板,她将手里那沓被捏的微微发潮的纸张,又一次推了进去,声音很轻,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您好……销号!”
“号码是187……”
“材料。”
服务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没有从电脑里抬头,玫红色的指甲哒哒的敲着台面,每一声都透着一股子不耐。
胸牌上“王丽芳”三个字被擦得干净,边角却已经磨损泛白。
云岁寒把材料塞进了凹槽。
死亡证明,火化证明,户口注销单,还有她自己的身份证。
纸张边缘卷起毛边,带着被反复摩挲的疲惫。
奶奶去世后这半个月,她跑了七个窗口,这是第八个。
王丽芳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张死亡证明,瞥了一眼照片上那张布满了皱纹却安详的脸,眉头就皱成了川字,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行。”
王丽芳把证明丢回凹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岗位赋予的傲慢。
“销号必须本人持有效证件办理。”
“这是规定!”
最后四个字被她咬字很重,还拖了长音,尾音上扬,满是嫌弃。
“本人?”
云岁寒的声音依然很轻,指尖无意识的在服务窗口磨砂玻璃挡板上划过一道白痕。
“可是……”
“她已经去世了。”
说话间,云岁寒的手指指向了那几页纸,食指落在了死亡两个铅印的墨字上。
王丽芳终于抬起了眼皮。
目光在云岁寒身上扫了一遍。
黑色的鸭舌帽,白色的衬衫,一张哪怕是一张素净没有任何妆容修饰的脸,虽然有着久不见光的苍白,却仍然是耐看的气质美人。
当视线落在了用章身份证地址栏那串代表着城郊混乱区的门牌号时,王丽芬嘴角向下撇的弧度更深了,一丝了然混着轻蔑浮了上来。
不过是个边缘地带的孤女。
“材料是材料,规定是规定。”
王丽芬往后一靠,抱起双臂,玫红色的指甲在制服袖口上格外刺眼。
“再说了,谁知道你这材料真的假的?”
“现在骗号,盗号的可不少。”
“万一哪天你那所谓死了的奶奶,又活过来,要用这个号,我们找谁负责去?”
她刻意在死了的三个字上加重,目光斜睨着云岁寒。
“必须本人来!”
“没有的商量。”
荒谬的怒意从云岁寒的心底升腾,顶的她喉咙发紧。
放在腿上那只帆布背包是奶奶留下的,粗糙的帆布边角早已经磨得发白。
她手指收紧,布料下的东西似乎被惊动了。
很轻的动静。
若非紧贴掌心几乎无法察觉。
随后,一丝微弱的,阴冷的气息顺着帆布包背带钻入她的掌心,沿着手臂经络无声向上爬。
那冷,不似体感的温度,倒像是直接侵入魂魄深处的幽寂,被某种牵引。
云岁寒的身体不自觉的僵了一瞬。
奇异的平静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影,手指在背包带上来回摩挲,仔细感知那股阴冷气息的源头。
“好。”
云岁寒忽然抬头,声音异常平静。
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王丽芬。
“本来人,就本人来。”
王丽芬被她看的心头一跳。
这个女孩子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不像是家中死人之后,面对人刁难,倒是想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没有等王丽芬想明白这异样感从何而来,云岁寒已经拉开了旧帆布包拉链。
动作很慢,像是在去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
她从一堆零碎杂物底下,几个硬币,皱巴巴的花边橘色卡通小鸭子手帕,一小卷卫生纸,磨掉漆的旧钥匙扣,小心的抽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截两寸长的彩色照片,边缘焦黑,显然是被火烧过,却没有燃尽的残片。
纸片上残留着浓烈到妖异的颜色痕迹:
一片靛青色的马臀,半条飞扬的,仿佛在燃烧的金红色马鬃。
虽然只是残片,却透着一股与这廉价营业厅格格不入的生命力。
尤其是那半只马眼睛,用极细的墨线勾勒,此刻竟然像活物一般,带着穿透时光的悲悯,静静注视着前方。
王丽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心里暗骂。
“什么破烂玩意儿。”
嘴上却是嗤笑。
“怎么?”
“拿个烧剩下的纸片,就能证明你奶奶本人了?”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没事赶快走,还有还有人排队等着呢。”
王丽芬故意提高了音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眼睛扫过后面空荡荡的等候区。
云岁寒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她将那截残破的彩色纸马放在柜台上。
纸片接触金属台面,竟然发出轻微如同马蹄落地的哒声。
而后,她双手垂落身侧。
左手拇指以一种违反关节活动的方式向内猛扣,紧紧掐在无名指根部一个不起眼的骨节凹陷处。
那是手诀中的引魂关。
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悬浮在纸马残片上方,指尖微颤,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无声召唤。
嘴唇开合,没有声音,只有气流摩擦的微弱气音在唇齿间流转,构成了一段古老晦涩的秘咒。
就在手诀掐定,秘咒默诵的刹那。
营业厅天花板上,那个正对着柜台的半球形白色摄像头,边缘那圈代表着工具状态的红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路接触不良的忽明忽暗,而是突兀爆出一团短促却刺眼的猩红光芒,瞬间将镜头吞噬在血色光芒中。
红光一闪即逝,快的像错觉。
监控灯恢复了正常微光。
王丽芬被那瞬间爆闪刺的眯起眼,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强作镇定,色厉内荏的拍桌。
“你搞什么鬼把戏?”
“监控可都排着呢!我警告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那个一直垂着眼睛的女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笔直的看向她身后。
那个狭窄,堆满杂物和备用椅子的员工通道入口。
云岁的嘴角不明显的向上牵了下,形成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
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却清晰穿透玻璃挡板。
“阿奶。”
她对着王丽芬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用近乎平常的口吻说。
“这位工作人员说,办理销号,要您老人家亲自来一趟。”
“她在这儿,您……”
“跟她说吧。”
“你……”
“你胡说什么!”
王丽芬头皮麻烦,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墙壁和几把折叠椅的影子,在日光灯下拖得老长。
寒意从脚踝骨瞬间窜遍全身。
“有的。”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钉在了王丽芬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阿奶腿脚慢些,但已经过来了。”
“现在……”
“就在你的后面。”
“啊……”
凄厉尖叫炸响在营业厅。
王丽芬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整个人从自己工位椅子上弹起来,带倒了转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眼球几乎吐出眼眶,死死盯着自己身后。
她看到了。
她真的看到了。
一个身穿深蓝色斜襟布衫,满头白发一丝不苟的瘦小身影,正从通道阴影里一步步,无声无息的朝着她走来。
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苍白如纸,浑浊的眼睛空洞的盯着她,嘴角……还在往下淌着什么暗色的东西……
恐惧让大脑一片空白。
温热的,带着骚气的液体顺着她双腿汹涌而出,迅速的湿透了蓝色的制服裤子,滴滴哒哒落在米色地砖上,形成了一滩污渍。
浓重的异味在空调冷气中弥漫。
下一秒,王丽芬眼白上翻,喉咙里发出啊额几声怪响,整个直挺挺向前扑倒。
嘭!
额头结结实实砸在金属柜台上。
身体软软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岁寒静静的站着,面无表情的看着柜台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王丽芬。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拈起柜台上那截边缘焦黑的彩色纸马残片,小心放回自己帆布包的最深处。
粘片上,那半只马眼睛在她眼尖掠过时,闪过一道不明显的幽光。
同一时间,三条街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内。
“老大,有情况。”
后排座位上,一个圆脸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盯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城数十个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正显示营业厅的实时影响。
虽然画面在红灯爆闪后出现三秒雪花,但是很快恢复。
“城西移动营业厅。能量波动异常,评级……”
“C级左右。”
“但残留特征很特别。”
女孩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现场有个女孩,疑似出发源。”
“她离开时,监控拍到她帆布包里有不明能量残留,形态分析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