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调出几张经过锐化和光谱分析的截图。
“像是纸扎匠一脉的东西。”
驾驶座上,穿着黑色战术甲壳的女人转过脸。
她大概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短发利落,眉眼凌厉,左眉骨上有一道浅疤,不显狰狞,反添几分冷翊俊美。
特案九组,组长,月瑶。
“扎纸匠?”
月瑶眯起眼睛。
“这一脉不是快绝了?”
“上个月老陈还说,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传人三年前就去世了。”
“所以才是,疑似嘛。”
圆脸女孩,特案九组技术支援沐恩,撇嘴。
“不过波动特征匹配度87%,而且……”
沐恩调出另一段路边监控放大。
画面里,云岁寒正走出营业厅,帆布包在她身边微微晃动。
沐恩用代码在屏幕上划出一个半透明的罗盘虚影,指针在几个特定方位颤动。
“她的身上,有影的共鸣反应。”
“虽然很微弱,但是罗盘不会出错。”
月瑶眼神一凛。
影,是特案九组的最高机密之一。
也是他们追查破界盟的主要线索。
那是一个古老而破碎的将军魂魄,在末法时代勉强续存。
传说中,她的三魂七魄散落世间,附在不同人身上。
特案九组花了五年,才找到两道。
地魂附体的是月瑶自己。
以及气魄中除秽附体的刑警队长沈青芷。
现在,出现了第三道共鸣?
“通知沈青芷,让她的人先去现场控制,别吓着人。”
月瑶发动车子,引擎低沉轰鸣。
“我们跟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是扎纸匠传人。”
“还影有关……”
她没有说完,但是沐恩懂。
破界盟的那些疯子,一直在搜寻所有可能与打破阴阳界域有关的古老传承跟典籍。
扎纸匠一脉的“以纸通幽”,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手段之一。
营业厅内,警笛声由远而近。
玻璃门被粗暴推开。
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冲进来,目光凌厉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神色漠然的云岁寒身上。
不许动!
“双手抱头!”
“靠墙站好!”
为首的警察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腰间警械上。
他目光扫过服务窗内昏迷失禁的王丽芬,又落回云岁寒过分平静的脸上,审视和警惕几乎凝成实质。
云岁寒依言转身,双手慢慢抬起。
就在她侧身的刹那,帆布包里那截纸马残片,再次极轻微的动了一下。
这要出,连带她胸口某处,那个自奶奶去世之后,就时不时泛着隐痛的位置,也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
那个热度不似是体温,更像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被外界波动惊扰,正缓缓苏醒。
“姓名,年龄,身份证。”
警察走到她面前,声音冷硬。
云岁寒爆出信息,目光却越过了警察肩头,看向营业厅外。
街对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从一辆印着法医中心字样的车上下来。
她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挽成了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但云岁寒的视线,却死死的盯住了她的右手。
那只手带着一副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手套下,隐约可见腕部一圈暗红色的,像是刺青,又像是胎记的纹路。
蛊医传入,伊凡。
特案九组的备案人员之一,表面身份是市警察局法医中心的首席法医。
伊凡似有所感,抬头朝着营业厅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交汇,云岁寒胸口那阵灼热骤然加剧,烫的她几乎闷哼出声。
“你看什么?”
年轻的警员察觉她的走神,语气严厉。
“没什么。”
云岁寒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
帆布包里,纸马残片安静下来,但是那阵灼热仍然在胸腔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蠢蠢欲动。
伊凡已经穿过马路朝着营业厅走来,身后还跟着身材魁梧,穿着宫装背心的男人,胳膊肌肉虬结,每走一步,都像带着千军之力。
那是蛊师春力,伊凡的搭档,特案九组的外勤武力之一。
“现场什么情况?”
伊凡的声音隔着口中有些闷,但清晰冷静。
她走进营业厅,目光现在昏迷的王丽芬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转向云岁寒。
“初步判断惊吓过度导致的昏厥,伴有失禁。”
年轻警员汇报。
“这位是当事人,我们正在询问。”
伊凡点点头,走到王丽芬身边蹲下,带着手套的手指翻开对方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颈动脉。
“生命体征平稳,送医院观察吧。”
她起身,这才真正看向云岁寒。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是请我阿奶亲自来跟她沟通。”
云岁寒平静的回答。
伊凡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这个女孩身上有种极为隐晦的,与死亡相关的干净气息。
不是杀人犯那种血腥污浊,而是长期与逝者,与冥物打交道后侵染的幽寂。
这种气息,她只在哪怕传承古老的九流中人身上见过。
“那……你奶奶呢?”
伊凡追问。
“去世半个月了。”
云岁寒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几张证明,递过去。
伊凡没有接,目光落在最上面的死亡证明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云岁寒的眼睛。
“所以,你用什么方式,请你奶奶上来的呢?”
云岁寒沉默了两秒。
才拉开帆布包,取出那截彩色纸马残片,放在掌心。
“用这个。”
纸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妖异的色泽,那半只马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看,静静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伊凡身后的春力突然上前半步,肌肉绷紧,眼神警惕。
他体内的力蛊在躁动,那是遇到危险灵体时候的本能反应。
“扎纸匠的,通幽纸马……”
伊凡低声,语气复杂。
“这一脉,居然还有传人。”
她抬起头,看向云岁寒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的探究。
“你知道刚才的动静,引来了什么马?”
云岁寒摇头。
“特案九组。”
伊凡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目光扫过云岁寒骤然绷紧的肩膀。
“以及……”
“可能已经被惊动的破界盟。”
她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一张黑色卡片,边缘嵌着暗银纹路,郑重是一个古朴的九字。
“我叫伊凡。”
“市警察局法医中心,当然也是特案九组的备案人员。”
她将卡片递到了云岁寒面前。
“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关于你的传承。”
“关于你奶奶的死……”
“也关于……”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影的共鸣。”
云岁寒盯着那张卡片,胸口那阵灼热越来越烈,几乎要烧穿皮肉。
她能感觉到,帆布包里的纸马残片在发烫,仿佛在跟她胸腔里的东西遥相呼应。
更远处。
街对面那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越野车里,有一道目光,正穿透车窗,牢牢所在她的身上。
那是属于影的地魂,月瑶。
也是为了很长一段时间,将她拖入了那个暗流汹涌的玄门世界的,第一个拼图碎片。
云岁寒接过卡片。
触感冰凉,金属质感。
但是在那冰凉之下,似乎又有某种微弱而古老的力量在流动,与她体内的灼热隐隐共鸣。
“好。”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声音依旧是很轻,但是这里,里面多了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认命,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进来,将她手中的黑色卡片映的发亮。
卡片边缘的暗色纹路在光下流转,隐约勾勒出一副残缺的星图。
那是特案九组的标志,也是镇压这个末法时代最后秩序的,九流盟约。
而在云岁寒看不见的角落,营业厅外墙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缓缓浮现,又迅速消散。
直留下一缕极淡的,不属于活人的阴气,以及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找到了……”
“扎纸匠……”
风声掠过,将那低语吹散。
但是云岁寒还是听见了。
她握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些东西,终究是逃躲不掉的,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