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那天起,日子就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天一天变的。付鸿飞每天吃完早饭就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说“练”,然后就开始练。晨训、上午、下午、夜训,付鸿飞找到了警队训练的生物钟。但“站稳”和“走路”之间,隔着的不是力气,是又一轮日子。
头三天,他只是站着。扶着平行杠站,松开一只手站,两只手都松开站。楚岩站在他右侧一步远的地方,手里什么都不拿。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重心线。他往左偏,她不说;他往右晃,她也不说。她只是看着,等他自己找回来。
第一天,他松开双手站了五秒。第二天,八秒。第三天,他站了将近半分钟,最后是因为残端被接受腔压得受不了,自己伸手扶住了杠子。
“行了。”楚岩说,“今天就到这儿。”
付鸿飞没理她。他深吸一口气,又松开了双手。这一次,他站了四十二秒。
楚岩没有再叫他停。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残端。硅胶套边缘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色印痕,像被绳子勒过一样。
“明天该换大一号的硅胶套了。”她说。
付鸿飞低头看着那道印痕,没说话。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在他残端上轻轻按着,指腹温热,力道刚好。他忽然想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能站稳之后,他开始迈步。
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残端上的皮肤磨破了,结痂。痂还没掉,旁边又磨出一个新的,有时是痂直接被磨掉,渗出血水来。楚岩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碘伏涂上去,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有时候水泡破了,组织液黏在硅胶套内壁上,卸假肢时会撕扯伤口。付鸿飞的手指就会攥紧沙发垫,指节泛白。
楚岩不说“疼不疼”。她只说“忍一下”。
他忍了。
有一天,他在客厅走了十五步,从阳台门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是汗,脸色发白,但嘴角动了一下。
楚岩站在他身后,把毛巾递给他。
“多少步?”他问。
“十五。”楚岩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明天二十。”他笃定。
楚岩没接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她转身的时候,付鸿飞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楚岩。”
她回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瞬。“没事。”
楚岩看了他一眼,没问。但她转过身之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的感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练走路,晚上被幻肢痛折腾。有时候疼得厉害了,付鸿飞会在黑暗里伸手,碰一碰枕头旁边。楚岩已经回房间和西西一起睡了,但她的门开着,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他不叫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搭在床沿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有时候楚岩也会醒,她听见他的呼吸不对劲,有时会爬起来摸过去帮他按摩一会儿,不严重时候就会轻轻敲一下床框。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那一声敲床框的响动,在黑暗里传过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西西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大大,你今天走路了吗?”
付鸿飞每次都说:“走了。”
西西就会跑过来,摸摸他的假肢,说:“大大好厉害。”
付鸿飞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但他每次都信。
有一天,他拄着双拐从主卧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阳台。假肢在右腿的位置轻轻摆荡,像一个沉默的随行者。楚岩在厨房切菜,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今天走多少了?”她问。
“没数。”
“疼了吧?”
“还行。”
楚岩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付鸿飞。”
“嗯。”
“你要是疼,就说疼。”
他顿了一下。
“疼。”
楚岩走过去,扶他坐下,蹲下来帮他卸假肢。残端肿得比早上粗了一圈。深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压痕和旧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好利索,新伤又来了。她有时候想,这要是换了她,早就哭出来了。但付鸿飞毕竟是个男的,还是个自尊挺强的男的,他只是忍着。
她用碘伏消毒,抹了凝胶,轻轻按摩。从残端末端往上推,一下一下,力道不重不轻。按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付鸿飞忽然说了一句:“你头发上有面粉。”
楚岩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小团干面粉,大概是早上和面时沾上的。她笑了一下,把那团面粉拂掉。
“你头发上经常有面粉。”付鸿飞说。
“嗯。做饭嘛。”楚岩没太在意。
“你知不知道,你低头的时候,面粉会落下来。”他声音有种难得的温柔。
楚岩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她总觉得他说的不是面粉。
“那我以后戴个帽子。”她低下头继续按。
“……也行。”付鸿飞也没再说什么。他闭上眼,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2
又过了几天,天气忽然暖了。
楚岩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楼下那棵玉兰开了。不是全开。是那种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憋不住的、顶着一头粉白色花苞的、马上就要炸开的开法。楼下的桃花也冒出了花骨朵,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枝头点了一串粉色的星星。
西西在房间里穿鞋,嘴里喊着“快点快点要迟到了”。付鸿飞坐在沙发上,已经把假肢穿戴好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自己穿好了硅胶套,扣好了接受腔,又把拐杖放在手边。
楚岩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付鸿飞没看她。“今天天气好。”
楚岩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阳光亮得刺眼。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干干净净的蓝。楼下的玉兰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的边缘透着一层薄光。
“是不错。”她说。
西西背好书包,跑过来拉住楚岩的手。“妈妈快走!”
付鸿飞拄着拐杖站起来,假肢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两步,稳住了。
“我送你们。”他说。
楚岩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左腿承力,右腿的假肢立在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送到楼下就行。”楚岩说。
“好。”
楚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付鸿飞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楚岩牵着西西跟在后面。楼梯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到了楼下,西西松开楚岩的手,跑到付鸿飞身边。
“大大,你今天去接我吗?”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你想让我去接你吗?”
“想!”西西用力点头。
付鸿飞抬起头,看了楚岩一眼。
楚岩站在单元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说:“西西,要迟到了。咱们快走啊。先跟大大再见。”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西西,乖乖的,大大就去接你。”
楚岩眼光闪了一下,没制止。
“好的,大大再见!”西西高兴极了,一蹦一跳地拉着楚岩的手往幼儿园走。
付鸿飞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消失在玉兰树的后面。
3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假肢,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路。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推婴儿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提着菜篮子的。他拄着拐杖,迈出了第一步。
最初的几十米,他感觉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像一道扫描光。他背脊僵硬,用余光构筑防线。有人在看他,他知道。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但慢慢地,假肢与地面单调的磕碰声,残端熟悉的胀痛,占据了大部分感官。他开始数自己的步子,注意力向内收缩。一步,两步,三步。当他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了路边的玉兰。花瓣的边缘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薄得像纸,像一碰就碎。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楚岩说的话。他不是走出了别人的目光。他是走出了自己构建的、名为“被观看”的囚笼。
那些人看他,只是一眼。而他自己看自己,已经看了四十一天。
4
晚上,付鸿飞特意让楚岩早点出发。
从翠屏苑到幼儿园,正常人走路不过五分钟。付鸿飞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假肢踩下去,站稳,左腿迈出去,站稳。楚岩教他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重心往右,别怕,假肢承重。他不急,也不慌。他只是在走。楚岩在他一步远的后面,随时准备扶住他。
付鸿飞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离放学还有十分钟。他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假肢伸直,让残端歇一歇。
他把拐杖放在身边,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淡。一只鸟从对面的楼顶飞过去,很快,像一道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警队,有一次出任务,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蹲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透过破窗户看见外面有一颗星,很亮,很低,像是挂在对面楼的顶上。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那夜,也没那么难熬。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西西放学,心里反而平静。
门开了。家长们围上去。
老师叫到西西名字的时候,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付鸿飞,她甚至都没叫站在付鸿飞身边的楚岩。
“大大!”
她冲过来,一头扎进付鸿飞怀里。她的冲劲太大了,付鸿飞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楚岩忍不住扶了扶鸿飞的后背一下。
西西抱着他的假肢,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大!你真的来接我了!”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笑得很柔软:“嗯。西西开心吗?”
旁边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拽着西西的袖子,好奇地看着付鸿飞的拐杖和假肢。
“西西,这是谁呀?是你爸爸吗?”
西西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这是我大大!”
小朋友歪着头。“什么是大大?”
西西想了想,说:“就是很厉害的人。”
小朋友又问:“那他为什么拄拐杖?”
西西看了付鸿飞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小朋友。她的小眉头皱了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他救了三个小朋友呀。好人的腿坏了,也是最厉害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