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鸿飞站在那里微笑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西西的头发上。笨拙地,很轻地,摸了一下。
楚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还看见他的手指在西西头发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那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转开头,看远处的天空。
云很淡。风很轻。
4
从幼儿园往回走的路上,西西走在付鸿飞左边,牵着他的一根手指。楚岩走在右边,手里拎着西西的书包。
“大大,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没数。”
“那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嗯。”
西西高兴了,开始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付鸿飞听着,偶尔嗯一声,步子没有停。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后面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低着头看手机。肩膀猛地撞在付鸿飞的右臂上。
付鸿飞身体猛地往右一歪。假肢打滑,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右边摔下去。
楚岩从后面扑上来。左手死死抓住他的腰带,右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一根柱子一样顶住他的后背。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咬紧牙,撑住了。
那个男人被反弹得踉跄了两步。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嘴里骂骂咧咧:“走路不看路……瘸了就别出来添乱!”
楚岩慢慢直起腰,松开付鸿飞的腰带。她从他身后走出来,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但收不住。
男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付鸿飞的拐杖和假肢,又看了看楚岩,嘴硬道:“我说他走路不看路——怎么了?撞人还有理了?”
“他拄着拐杖。”楚岩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走的是人行道右边。你从后面冲过来,低头看手机。是你撞的他。”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手也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揣进口袋。
“你撞了一个拄拐杖的人。你不道歉。你还骂他?”
男人张了张嘴,想反驳。楚岩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要哭,是那股气顶的。
“道歉。”
“你——”
“道歉。”楚岩的声音不大,但稳了一点。“路口有监控,我认识所里人。你自己想清楚。”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看付鸿飞,又看了看楚岩,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匆匆走了。
楚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胸口还在发紧。她转过身,想看看付鸿飞有没有事——然后她愣住了。
付鸿飞正看着她。
“没必要,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知道你不会骂回去,但是我可以。”楚岩笑着回答。
付鸿飞看着楚岩较劲的神情,忽的笑了。眼神不是感激,不是心疼,是另一种东西。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又像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人。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压下去了。
楚岩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伸手拢了拢头发,低下头检查假肢脚板,又看了看他的残端有没有被撞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刚才那股气还没散。
“没事。”付鸿飞说。
楚岩没接话。她站起来,重新走在他右边。
“刚才那个人——”付鸿飞开口。
“嗯。”
“你骂人的时候。”
楚岩看了他一眼。
“特别飒。”
楚岩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付鸿飞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低沉、短促,像咳嗽一样,一声,又一声。
楚岩被他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抿着嘴,但没抿住。她的嘴角开始翘,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然后她也笑出来了。不是克制的小声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忽然泄了气的笑。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气,忽然根本不需要憋了。
西西仰着脸,看看妈妈,又看看大大。
“妈妈笑了。大大也笑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这是好事。她也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笑成一团。路过的行人侧目。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笑声渐歇。付鸿飞抬手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手放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了楚岩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但那触碰没有立刻分开。付鸿飞故意停在那里,楚岩也忘了收回手,尽管,只有一两秒。
然后他用手去扶拐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拄着拐继续往前走。楚岩的手悬在半空一瞬,然后握成了拳,揣进外套口袋。她的耳朵尖,在夕阳下红得透明。
“走吧。”他说,“回家。”
5
上楼比下楼更难。
付鸿飞没有让楚岩扶。他左手拄拐,右手抓住楼梯扶手。左腿上一级,假肢跟上一级。每一级都像一次深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每上一级,残端都像被锤子砸一下,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楚岩走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悬在他腰后。
西西自己爬楼梯,嘴里数着“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十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大大加油。”
付鸿飞咬着牙,没有应声。他的力气全用在腿上了。
三楼。付鸿飞站在家门口,手撑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门槛上。
楚岩打开门,扶他进去,让他坐在沙发上。
她蹲下来,帮他卸假肢。
硅胶套解开,接受腔取下来,残端露出来——深红色的,肿得厉害。残端末端磨出了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黏在硅胶套的内壁上。那些反复破损又愈合的皮肤,像一片被反复耕种的土地。粗糙,厚实,伤痕累累。
楚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走得太远了。明天必须休息。”
付鸿飞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半天没出声,然后睁开眼,看着自己那条被磨得不成样子的残端。又看了看楚岩的手指——那根刚刚帮他处理完伤口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凝胶,亮晶晶的。
“也对得起这双腿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楚岩没有接话。她去卫生间拿来碘伏、棉签、纱布和凝胶,开始处理残端。碘伏涂在破皮的地方,刺痛让付鸿飞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但他没有出声。楚岩的动作很快,很轻,像在医院里做过无数次那样。她抹了凝胶,用纱布轻轻裹了一层,没有缠太紧。
“明天早上换药。”
“嗯。”
西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很小的。
“大大,这是我画的你!这是妈妈!这是我!”
付鸿飞睁开眼,看着那张画。三个火柴人,线条歪歪扭扭的。最高的那个拄着一根棍子。
“我拄的是拐杖。”付鸿飞说。
“对呀!”西西指着那根棍子,“大大就是拄这个的!”
付鸿飞看了几秒,把画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边角。
“画得好。”他说。
西西高兴了,又跑回房间去找她的彩笔。
西西睡了以后,楚岩从西西房间出来,轻轻带上了门。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主卧里付鸿飞翻了个身。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走廊的暗处,看着客厅里橘黄色的灯光。
“付鸿飞。”她轻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累了吧。”
“还行。”
“残端疼不疼?”
“有点。”
楚岩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我给你换药。你早点睡。”
“嗯。”
楚岩转身回了房间。她没有关门,留着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
她躺下来,侧着身,看着那条光。
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从他身后扑上去,脸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还有他笑着说“你骂人的时候比平时好看”,她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还有他勾住她手指的那一两秒,她忘了呼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风,吹动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但屋子里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楚岩醒来的时候,付鸿飞已经坐在轮椅上了。他在阳台上,阳台门开着。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西西跑过来,爬到付鸿飞腿上。
“大大,你今天还去接我吗?”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不去了。大大腿疼。”
西西想了想,说:“那大大明天去。”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嗯。明天去。”
西西歪着头,又想了想,说:“大大,你去接我的时候,我要帮你批评撞你的人。”
付鸿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很短,但很亮。
“嗯。”他说,收紧手臂,把西西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仍望着厨房的方向。
“不过今天,大大在家陪你。让妈妈去。”
楚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油锅里的鸡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卷起一圈焦黄。晨光给她勾了道金边,那些飞舞的、细小的面粉尘埃,在她周身闪着微光。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她低下头,继续煎蛋。蛋白雪白,蛋黄澄黄。
“鸿飞,西西,吃饭了!”她笑着张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