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鸿飞……”
听到这个称呼,付鸿飞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的光亮得藏不住,像黑夜里有人忽然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红从脖根往上烧,漫过喉结,漫过下颌,漫到耳根。耳廓红得透明,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薄薄的瓷。
楚岩正把汤盆从灶台上端下来,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散的蝴蝶结,几缕碎发垂在脖颈上,随着她端锅的动作轻轻晃着。她把汤盆搁在桌上,又回身去端煎蛋,端一小碟咸菜。
然后她抬起头。
正撞上付鸿飞的目光。
他坐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她。耳朵红得透明,眼睛亮得发烫。那眼神里的东西收不住——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带着点调侃的注视,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少年终于等到了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楚岩愣了一下。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鸿飞。她叫他鸿飞了。
脸一下子红了。从脖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烧到脸颊。她迅速垂下眼,伸手把已经摆好的筷子又挪了一下。
“快吃吧,凉了。”
声音低了半度。尾音发虚,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西西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盯着碗里的煎蛋。付鸿飞推着轮椅靠到桌边,拿起筷子。谁都没说话。安静里有一种东西在发酵,像冻了一冬的土忽然被晒软了,从里面拱出一点绿来。
西西咬了一口煎蛋,蛋液淌出来,沾在下巴上。
“妈妈,今天鸡蛋是糖心的。”
楚岩拿纸巾给她擦嘴。西西看看妈妈,又看看大大。
“妈妈,你的脸怎么红了?”
“热的。”
“大大的脸也红了。”
“大大也热。”
西西歪着头,觉得今天早上大人怪怪的。但碗里的糖心蛋比大人有意思多了,她低下头继续对付那颗蛋。
就在这时,楚岩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梁博。早晨七点十二分。
她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像炸开一样,混着酒气,混着含混不清的舌头,混着背后嘈杂的背景音。楚岩挂断了。手机又震,她看了一眼,按掉。又震。
付鸿飞放下筷子。
楚岩没回答。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震得碗沿都在抖。她点开第一条,梁博的声音炸出来,她立刻关掉,调成静音。
西西抬起头。
“妈妈,是爸爸吗?”
楚岩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
“西西你先吃,妈妈去一下卫生间。”
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后面的语音她不听了,一条一条,转成文字。屏幕上弹出一行一行的灰底黑字。
“你以为你找了个瘸子就有人给你撑腰了?”
“我告诉你楚岩,你他妈就是个破鞋。”
“带着个拖油瓶,你以为谁看得上你?”
“那个瘸子跟你玩玩而已,玩够了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他一个英雄,能真看得上你这别人用过的?”
楚岩坐在马桶盖上,拇指一条一条往上滑。滑到最后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那行字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字眼,没有她没听过的骂法。但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她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不是因为他骂得狠,是因为这句话,她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过。
脸上的红晕早就褪尽了。不是白,是灰。是一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灰。
卫生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楚岩。”
付鸿飞的声音,隔着门,有点闷。她没有应。
“开门。”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拉开门缝。付鸿飞坐在轮椅上堵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眼眶没有红,但嘴唇咬得发白。
他伸出手。
“给我看看。”
楚岩把手机揣进兜里。
“不用看了。”
她从门缝里挤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
“西西,快吃,要迟到了。”
付鸿飞推着轮椅回到桌边。楚岩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汤。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看见了——她咽那口汤的时候,不是正常的吞咽,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往下压的那种咽法。
他没有再问。
吃完饭,楚岩给西西穿外套,背上小书包。西西跑到付鸿飞面前仰着脸。
“大大,我去幼儿园了。”
“去吧。晚上见。”
楚岩拉着西西走到门口换鞋。门打开,晨光涌进来。她侧过脸,嘴唇动了动。
“碗放着,我回来洗。”
门关上了。
2
从那天起,楚岩还是楚岩。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送西西,回来擦身、换药、康复训练。排骨汤照炖,残端照按。只是不叫他的名字了。需要叫他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等他把目光转过来,然后说“吃饭了”“该换药了”。一个称呼都没有。连“你”都少了。
不是冷淡,是退回去了。退回到最初那个界限分明的护工的位置上。
付鸿飞也变了。练,还是练,甚至练得更狠了。以前一次练四十分钟,现在练一个小时。以前出汗了就歇,现在汗淌进眼睛里也不停。假肢在客厅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捶一面鼓。
西西觉得家里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妈妈还是妈妈,大大还是大大。妈妈还是每天给她扎辫子,大大还是每天给她讲故事。但妈妈给大大换药的时候,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大大坐在沙发上,眼睛跟着妈妈转,妈妈走到厨房他就看到厨房,妈妈走到阳台他就看到阳台,但妈妈一回身,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西西有一次问楚岩:“妈妈,你是不是和大大吵架了?”
楚岩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楚岩没有回答。她把西西的衣领翻了翻,站起来去厨房了。
那天傍晚,楚岩安顿好西西出来,看见付鸿飞坐在沙发上,假肢搁在旁边,残端红了一片,破皮的地方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付鸿飞的紧咬着牙关,没有出声。她低下头,用棉签轻轻擦拭。新的痂,旧的疤,残端的皮肤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扯平的纸。
按到一处破得最厉害的地方,她的手顿了一下。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按在他残端上的指腹,在微微地颤。
她没有说话。把伤口处理完,缠上纱布,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柜子里。
付鸿飞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秒针快步跑的声音。西西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妈妈站在柜子前背对着大大,大大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缩回头,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楚岩哄西西睡着,回到自己房间。她把手机掏出来,梁博的语音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点开,也没有删。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隔壁传来付鸿飞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他也没睡。
第二天,付鸿飞练得更狠。
楚岩买菜回来,他正撑着平行杠站着。汗从额角淌下来,后背湿了一大片。残端磨破的地方又渗出血水,纱布洇出一小块红。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假肢卸了,重新上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涂在破皮的地方。动作很轻。
付鸿飞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东西。
不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楚岩把纱布缠好,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围裙系上,灶台的火打着,抽油烟机嗡嗡响。付鸿飞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视频号的事,是几天后楚岩自己提的。
那天晚上西西睡了,她在客厅叠衣服,背对着他。
“视频号不拍了。涨到五百就不动了。靠这个挣钱,不现实。”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我还是得找一个正经的出路。总不能一直做住家保姆。”
她顿了一下。手里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了,放进柜子。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临时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在提醒自己。不要把这当成家。
付鸿飞没说话。
他听见了。他听见的是——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过家。
他撑着床边的扶手,翻了个身。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有风,窗框轻轻响着。他想起她叫“鸿飞”的那个早晨。晨光很好,煎蛋是糖心的,她耳朵红也得透明。
才几天。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3
周日下午,楚岩说要去菜市场。
“排骨没了,买点回来炖汤。再买点青菜。”
付鸿飞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西西跑过来想跟着去,被楚岩留在家里。她穿上外套,拿了钱包和布袋子,走到门口换鞋。
付鸿飞看着她的背影。
“路上慢点。”
楚岩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什么。
“……嗯。”
门关上了。那声“嗯”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付鸿飞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以前她会叫“鸿飞”。现在连“嗯”都说得那么轻。像一根线被抻直了,一头拴在她身上,一头拴在他心尖上。她走多远,线就抻多长。
西西爬到沙发上,挨着他坐下,翻开故事书。他讲了好几个故事,讲着讲着,声音就慢了。
三点半。四点。四点半。
楚岩没回来。
付鸿飞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了,又拨。关机。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它。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五点二十,窗外起了风,天开始暗下来。又拨了一遍,关机。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然后他再也坐不住了。
假肢在墙角立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左腿踩实,右手抓住立在旁边的双拐。
西西愣住了。
“大大,你要去哪里?”
“走,咱们去找你妈妈。”
他拄着拐往门口走,西西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扎起来打了个结。每走一步,拐杖先落地,身体跟上去,空裤管跟着荡一下。楼道里暗,声控灯亮了一盏,黄黄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下楼。一级,两级,三级。
每下一级,拐杖都发出沉重的铿锵声。西西跟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外套的下摆,不说话,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
出了单元门,风迎面扑过来。晚风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浸透他被冷汗湿透的背心。空荡荡的裤管被风灌满,拍打在残端上,那感觉不是冷,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空。
小区里有人。他们的目光落在付鸿飞身上——先是看见他的脸,然后往下移,看见那根空荡荡的裤管。目光停了一下,迅速移开。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付鸿飞没有看他们。拄着拐,一步一步往菜市场走。
七八分钟的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市场快收摊了,地上的菜叶子被踩得稀烂,空气里混着鱼腥味。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过去——卖肉的,卖菜的,卖调料的,卖豆腐的。没有楚岩。
走到尽头,又折回来。拐杖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他整个人往右侧栽下去。左腿来不及撑住,残端磕在水泥地上,一阵剧痛从断肢处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西西吓哭了。
“大大!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