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鸿飞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拐杖摔出去一尺远。他用小臂撑着地面,把身体撑起来,左腿跪稳,伸手去够拐杖。够不到。西西跑过去,两只小手抱起拐杖,拖到他手边。
“大大,给你。”
付鸿飞接过来,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腿踩实,拐杖撑住,脊背重新拉直。裤子上沾了泥水,手掌擦破了一层皮。
“西西乖。大大没事。”
他站稳了,又往前走。西西跟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低头看见大大的空裤管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泥水混着暗红色的东西,深一道浅一道。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大大在疼。
每撑一次拐杖,残端都空得越发疼,像被皮搋子把血肉往出抽,他没有停。市场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往另一条街。他走进去,拐杖撑在坑洼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巷子走到头,是另一条街。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没有楚岩。
他站在巷口,拄着拐杖,往街道两头看。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风一吹,像贴着层冰。
有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忘记,是防御机制启动了,拒绝去想象“失去她”之后的世界。她的脸、她的声音、她叫“鸿飞”时耳朵的薄红,所有这些温暖的细节,忽然被一种冰冷的、名为“恐惧”的橡皮擦,擦得一片模糊。
越害怕,那片模糊就越深。
“大大,妈妈呢?”
西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低下头,西西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
“我们再找找。”
他们折回菜市场。摊贩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在收拾东西。付鸿飞走过去。
“阿姨,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这么高,穿灰色外套,扎头发——”
老太太摇了摇头。
天色暗得更快了。付鸿飞走到市场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残端的钝痛变成了针刺一样的疼,他撑着拐杖,往街道两头看。没有人。那种空从裤管往上蔓延,漫过残端,漫过肋骨,漫到胸腔里。
西西开始害怕了。
“大大,妈妈是不是不要西西了?”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不会的。”
“西西要妈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付鸿飞蹲不下去。撑着拐杖弯下腰,用一只手把西西揽过来。拐杖在腋下硌得生疼,他顾不上了。
“西西不哭。妈妈会回来的。”
西西把脸埋在他肚子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付鸿飞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走,是拖。鞋底擦着地面,一下,一下,很慢。
他抬起头。
路灯下,楚岩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先看见的是西西。缩在付鸿飞怀里,脸上挂着泪。她的嘴张了张,想叫西西。
然后才看见付鸿飞。
他坐在台阶上,空裤管搭在台阶边缘,拐杖靠在旁边,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空裤管上,又移到西西的脸上。她想说你们怎么来了,没说出口。
头发散了一半,皮筋挂在发尾。外套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翻出里面的棉絮。裤子左膝盖处磨得稀烂,露出擦破的皮肉,血混着灰土,凝成深褐色的痂。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泛白。
她停住了。
付鸿飞想站起来。残端一着地,钻心的疼让他晃了一下。没站起来。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
“你怎么了。”
楚岩没说话。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又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膝盖。
“没什么。”
她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和付鸿飞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西西从付鸿飞怀里挣脱出来,扑进楚岩怀里。
“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
楚岩抱住她,把脸埋在西西的头发里。
“妈妈去买菜了呀。”
付鸿飞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楚岩沉默了几秒。
“碰到一个小偷。抢我的包。我去追他。”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跑了两条街。他摔了一跤,我也摔了一跤。包抢回来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用手压了压。里面装着排骨、一把青菜、几个土豆。塑料袋上沾着灰,沾着她手上的血。
付鸿飞看着那个布袋子。
“你跟他打起来了?”
“他拽我包,我拽他衣服。后来他把我推倒了,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付鸿飞没说话。路灯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得路灯光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怎么那么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楚岩转过头看着他。付鸿飞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成串地往下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泪止不住,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砸在空裤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包丢了就丢了,你跟人家拼什么命。”
楚岩看着他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把这个月的生活费丢了。”
付鸿飞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是往下淌,抹不完。
“什么比命重要。”
他看着她。
“你就算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从那里挤出来,粗粝,滚烫。
“你还有我。”
楚岩愣愣地看着他。
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西西缩在楚岩怀里,攥着她的衣领,不敢说话。
“你知不知道——”
楚岩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个离了婚的女人。我还带着西西。”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松开,又咬住。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说我还有你。”
她终于哭出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她哭得蜷缩起来,手臂紧紧环住自己,仿佛想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可以消失,小到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的,不成调的。
而路灯下,付鸿飞拖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却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了她和整个世界的寒风之间。
他想伸手。够不到。
撑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他想说别哭了,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哭那个小偷,不是在哭生活费,她是在哭这些天所有咽回去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她哭。
他撑着拐杖,一点一点站起来。残端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额角迸出冷汗。他没有停。左腿撑住,右手抓稳拐杖,脊背慢慢拉直。
他站起来了。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
“楚岩。”
她没有应。
“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付鸿飞站在那里,空裤管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双拐撑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也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目光没有躲。
“你想让我是你什么人。”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就可以是你什么人。”
楚岩的哭声哽住了。
“我以前没想过结婚。在队里的时候,出任务,拆炸弹,没想过能不能回来。想的是,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等我。”
他停了一下。
“后来腿没了,躺在医院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裤管,又抬起头,看着楚岩。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从我在医院醒过来,看见你蹲在地上捡药片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楚岩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从你叫我鸿飞的那天早上,从你每天给我换药、炖汤、按残端的时候,从你说苦日子要‘一天一天过’的时候——”
他的声音碎了。
“楚岩,早就不一样了。”
他松开了右边的拐杖。
拐杖“哐当”一声倒在水泥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得很大,惊起了不远处垃圾箱边觅食的野猫。他的世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支点,骤然倾斜。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仅靠左腿和左臂下的一根拐杖支撑着。空裤管在风里荡着,残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这个姿势脆弱、危险,摇摇欲坠。
但他用剩下的全部——一条腿,一根拐,和一颗掏出来的心——稳住了。
他就这样,维持着随时可能倒下的平衡,向着她——向着她和西西——极其艰难、又无比确定地,迈出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那半步,跨过了他空荡的裤管,跨过了血肉模糊的残端,跨过了所有自鄙与恐惧,稳稳地,落在了离她更近的地面上。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
“所以你告诉我。你希望我是什么人。我就去做什么人。”
楚岩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路灯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橘黄色。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攥着布袋子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松开了。松了一点,没有全松。但她松了。
付鸿飞看见了。
那只手从抢回包到现在,一直攥得指节泛白。她攥着的不是排骨和青菜,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我能靠自己”的证明。现在她松了一点。
西西从她怀里探出头来。
小家伙的脸上挂着泪珠子,鼻尖红红的。她看看付鸿飞,又看看楚岩。大人的话她听不太懂,但她知道大大在等妈妈说话,妈妈却说不出来。
她伸手拽了拽楚岩的袖子。
“妈妈。”
楚岩低头看她。
西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还挂着泪。
“大大可以做我的爸爸吗?”
楚岩猛地抬起头,看向付鸿飞。
付鸿飞也正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泪,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西西的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他们同时低下头,看向西西。
西西仰着小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等着他们回答。
路灯下,三道影子紧密地、再无缝隙地融合在了一起。
风停了。
街上的嘈杂、远处的车声、心里的惊涛,都在这一刻,归于一种庞大而柔软的寂静。西西的问题悬在空中,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