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西的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
楚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那根倒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到付鸿飞手边。拐杖上沾了泥水,她用袖子擦了擦。
“先回去吧,别着凉。”
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哑。
付鸿飞接过拐杖,喉结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往回走。楚岩拉着西西走在前面,付鸿飞拄着拐跟在后面。空裤管在风里轻轻荡着,每撑一步,拐杖落地,残端都往回收一下。路灯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前面两道,后面一道,隔着半步的距离。
进了家门,楚岩把菜放下,换鞋,洗手,往厨房走。
付鸿飞一把拉住了她。
他没说话,把她按在沙发上。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干脆坐在地板上,凑到楚岩腿边。他把医药箱打开,碘伏、棉签、纱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他捞起楚岩的裤腿。
左膝盖。裤子磨破了一大片,血凝在秋裤上,透过来一块。掀开秋裤,楚岩疼得往回缩,被付鸿飞紧紧擎住。那擦伤边缘肿起来,泛着青紫。
付鸿飞看着那块伤,手顿了一下。
棉签蘸了碘伏,涂上去。楚岩的腿又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他握住她的小腿,更紧了些。动作不重,但是稳的。一下,一下,把伤口周围的泥沙一点一点擦干净。
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西西蹲在旁边抽鼻子的声音。
上完膝盖的药,付鸿飞抬起头。
“还有哪儿。”
楚岩摇了摇头。
他没理会,拉过她的右手。掌心摊开,一道一道的擦痕,深浅不一。刚才楚岩去卫生间洗手,把上面的血和灰洗掉了,只留下泛白的划痕,稍一用力,还会渗出血来。
付鸿飞看着那只手。
他把棉签换了新的,蘸了碘伏,托住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往上涂。涂到掌心那道最深的口子时,他的手停了半拍。然后更轻地落下去。
楚岩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哭。是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泪自己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被付鸿飞托着的手臂上。
他看到泪水沿着楚岩白皙的手臂往下滑。没有抬头。继续上药。
西西趴在楚岩大腿上,仰着小脸看她。
“妈妈,是不是很疼?”
楚岩没有回答。
西西鼓起腮帮子,对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
“西西帮你呼呼。呼——呼——不疼了不疼了。”
楚岩的手落在西西头发上。很轻,像放一片叶子。
“付鸿飞。”
他抬起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声音碎了一地。
付鸿飞没有说“不用谢”。他把纱布缠好,胶带固定住,医药箱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然后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西西吃了一半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付鸿飞让她去床上睡,楚岩站起来想抱她,付鸿飞拦住了。他撑着拐杖,把西西从椅子上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挪进卧室。
楚岩没有跟进去,她躲进卫生间。她隐约听着卧室里付鸿飞给西西盖被子的声音,和他低声说的那句“西西乖”。
然后她发现卫生间里没有开灯。
付鸿飞从楚岩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他看了看卫生间,走过去,开了灯。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卫生间那扇关着的门。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窄窄一道。
他敲了两下。
“楚岩。”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的。
“我们谈谈吧。”
她点了点头。
2
楚岩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付鸿飞拖了一把椅子,放在她对面,坐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他没用轮椅。拐杖靠在茶几边上,空裤管搭在椅面边缘,垂下去。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停了。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步一步地走。
“楚岩,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
“付鸿飞,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些。”
他看着她。
“我觉得你对我只是依赖,不是爱情。因为我现在照顾你的生活,你才觉得你需要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
“你可以需要我,因为我是你的护工。但护工和爱人不一样。你以前没有过感情,才会以为这是爱情。”
付鸿飞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那你对我呢。”
楚岩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有没有一点心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咬住,松开。
“没有。我对你只有感激。”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结婚了。我只想带着西西过完这辈子。将来看着她出嫁,就是我最大的理想。”
付鸿飞靠在椅背上。空裤管轻轻晃了一下。
“我原来也觉得,我可以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高。
“在队里的时候,出任务,干防爆,没想过能不能回来。想的是,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等我。后来腿没了,躺在医院里,你知道,我想过死。我突然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过,怎么能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看着她。
“但是遇到你以后,就不一样了。”
楚岩把目光移开了。
“你让我的心活过来了。让我每天早上睁眼,想着今天能看见你,就有力气撑起来练走路。让我觉得有你的生活才算过日子。你说我没有恋爱经验,但我知道,我对你不只是需要。”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喜欢你。敬佩你。心疼你。尽管我残了,但我还想保护你。想跟你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我觉得这样就是爱情。不管你信不信。”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今天你没有回来,我感觉我都快要窒息了。我坐在那个台阶上,抱着西西,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