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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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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岩。”

“嗯。”

“走吧。回家。”楚岩点点头,轻松地笑了一下,付鸿飞觉得,那笑容有点晃眼。

6

那天晚上,有人把吵架的片段录了下来。画面有点晃,声音倒很清楚。视频被传到网上,配的标题五花八门。楚岩没看过那些视频。她太忙了。

群聊从将近两百人涨到三百人,又从三百人涨到满员,不得不开了第二个群。每天的订单从二十几单涨到四十单,从四十单涨到五六十单。她一个人已经做不过来了。

她先从楼里找了帮手。楼上的张姨退休在家没事做,被她拉来帮忙包装。隔壁的年轻妈妈小林休产假,被她拉来帮忙做客服。付鸿飞把每个人的工作内容、负责时段、结算方式都写在一张表格上。他不是在雇人,是在组建团队。

一个周末的傍晚,第一批现役警员来“探店”了。徐虎带着几个穿便装的队员出现在楚岩的摊位前。刘大壮走在最前面。

“岩姐!我们听说了。今天专程来支持你!给我们来十份榴莲饼,每份两牙,打包带走!岩姐,我们是不是得改口叫嫂子了?”

楚岩愣了一下,瞬间脸就红了:“不是,我不是——”

刘大壮裂开嘴笑:“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嘛。飞哥,我们都听大壮说了。”

楚岩转身去看付鸿飞。他轮椅停在小推车旁边,没接话,但嘴角比□□还难压。

“给他们装。十二份。那两份送他们。”

徐虎站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他看了一圈摊位的陈设,目光在小黑板和塑封二维码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扫码付了钱。他接过榴莲饼的时候,对付鸿飞说了一句:“东西不错。”付鸿飞说:“她做的。”徐虎看了看楚岩,又看了看付鸿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挤进夜市的人流里,很快就被烤串的烟雾遮住了。

刘大壮一行人走后不到半小时,群里就热闹起来。一个年轻警员把榴莲饼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队友的未婚妻做的,巨好吃。支持创业!”下面跟了一排点赞和转发。那个周末,楚岩的订单量翻了将近一倍。

收摊后,楚岩私下对付鸿飞说:“他们我嫂子,你怎么不解释一下!”付鸿飞正把小黑板从小推车上卸下来,动作顿了一下。“他们在队里开玩笑习惯了,你别当真。”楚岩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当真了吗?”

付鸿飞把小黑板夹在腋下,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空裤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我早就当真了。”

楚岩没有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握紧,推着往前走。夜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只留下头顶的路灯,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隔着半步的距离。

7

楚岩在抖音和微信视频号的直播,也开始暴涨。除了晚上直播,白天备料制作也直播。

起初是有客户在群里说想看制作过程。楚岩把手机架在厨房窗台上,调好角度,开了直播。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楚岩对着镜头不说话,只是低头做蛋糕。打蛋、筛粉、搅拌、装模。偶尔抬头念一条评论回一句。

付鸿飞坐在客厅里,手机上也开着直播。他不是在看楚岩——是在看评论区。有人在质疑卫生问题,他立刻回复。有人问怎么下单,他就私信发群聊二维码。有人发恶意评论,他截图存档、拉黑、清理,一条都没有转发给楚岩。

楚岩有一次无意间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了那些被拦截的恶评截图。数十条,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处理结果。她没有说话。只是当天晚上,她给西西讲完故事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

“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过谢谢了。”

“这杯不一样。”楚岩回答得很认真。

“你同意做我女人了?”付鸿飞挑眉。

楚岩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只留付鸿飞在背后得意地笑。

8

一个月后,楚岩在客厅里算账。她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硬币摞成一小摞。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记账本上的数字是用铅笔一笔一笔划上去的,歪歪扭扭挤在格子线里。

五万一千两百四十七块五毛。

这个数字落进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付鸿飞,”她的声音有点哑,指着账本上那个数字,“你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嗯。五万一千两百四十七块五毛。”

他连零头都记得。楚岩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崩溃,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之后,纯粹的生理反应。一颗泪砸在账本的那个数字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付鸿飞没有递纸巾。他撑着拐杖,极其缓慢地,走到她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岩愣住的动作——他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擦去了账本上那滴泪晕开的湿痕。

“楚岩,”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这五万块,不是钱。”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咱们的军功章。第一枚。”

楚岩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一夜未刮的胡茬,看着他因疲惫而深陷的眼窝,也看着他眼中那簇从未熄灭的、此刻因为她而无比明亮的火光。她忽然就懂了,他说的“军功章”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是他们向这个世界宣告“我们能行”的第一场胜仗。

“我们可以。”

她把账本合上,看着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再哭。

“不是凑合活。是真的可以把日子过好。”

9

西西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是在六一。

西西提前好几天就在念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都是:“大大,你会去的吧?”付鸿飞每次都点头。西西歪着头想了想,又追问:“你怎么去?”

楚岩在厨房里听见了,没说话。那天晚上西西睡了以后,她走到客厅。付鸿飞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能去吗。”

“能。”

“我说走。”

付鸿飞把手机放下。“走。”他说,“我现在就走给你看。”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踩实,右腿的义肢已经可以结实着地,放下裤管,只能看出有些僵硬。他一步一步走到阳台门口,又一步一步走回来。每一步都稳。不是快,是稳。

六一早上,付鸿飞站在穿衣镜前。他把假肢穿戴好,扣紧接受腔,拉下裤管遮住碳纤维外壳。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得很直。

“你看。”他说,“跟你站一起,还不算太丢人。”

楚岩没接话。她走到他面前,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好。动作很慢。手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她的眼睛落在领口上,看得很认真。

运动会开始。所有需要跑的项目,都是楚岩上。楚岩身体灵活,一点也不输其他家长。下一个是亲子俯卧撑。别的爸爸把孩子驮在背上做,楚岩和西西都担心付鸿飞做不到。他看了看楚岩,又看了看西西期待的小脸,然后他左腿跪下去,双手撑在塑胶地面上。带着义肢的右腿象征性地点在地面上,仅靠左腿和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西西,来!”付鸿飞叫西西。

西西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狼狈——每一次下压,残端与假肢接受腔连接处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钝痛,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汗珠滚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有停。动作幅度大,义肢从裤管里漏出来,那么明显。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家长们看着那节露出来的义肢、看着这个为了孩子一个“第一名”的虚名拼命咬牙的男人,眼神从好奇、惊讶,慢慢变成了沉默的敬意。他们看的不是一个残疾人的勉强,而是一个父亲,在用他所能付出的全部极限,给他的孩子撑起一片小小的、荣耀的天空。其他的父亲动作开始慢下来,有的人,干脆不做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给付鸿飞数个数。

“爸爸最棒!”西西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楚岩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看着他的汗一滴滴砸在塑胶跑道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那一刻,她心里没有任何“爱情”或“感动”的抽象概念,只有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硬的念头:这个人,是西西的爸爸。是她的家人。这辈子,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剧烈发抖。残端不由自主地着力下,每压下去一次都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停,咬着牙,又做了一个。二十一个。然后他慢慢收力,把上半身撑起来,歪坐在地上,头发全湿了。

楚岩下意识蹲下来,用手背去擦他额头的汗。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她注意到旁边的家长都在看他们,手才停在半空。

西西两只小胳膊搂住付鸿飞的脖子。小脸蹭着他汗湿的脸颊,声音亮得像银铃。

“爸爸好厉害!西西是第一名!”

那天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西西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楚岩,一手牵着付鸿飞。付鸿飞走得很慢,已经跛得很厉害。

西西忽然仰起脸问:“大大,你以后都会来吗?”

付鸿飞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过了几秒,他说:“你叫爸爸,我就会来。”

西西满意了,脆生生地喊:“爸爸!”楚岩看着西西,没有阻止。

她牵着西西的那只手,轻轻往里收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像一张没画完的画,笔触很潦草,但底色已经是暖的了。

那天晚上,楚岩照常出摊。付鸿飞坐在她身后,空裤管搭在轮椅边缘,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西西。他把夹克脱下来裹住她,自己只穿一件短袖。夜市散了以后,楚岩把小推车停在路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两道,挨得很近。

“付鸿飞。”

“嗯。”

“你是不是又疼了。”

付鸿飞把手从残端上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疼。是忽然想起来——以前我每次出完任务,回队里都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楚岩没有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松开,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路灯把她手背上的静脉照成浅浅的青色。

付鸿飞看着她的手。没有去握。

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两只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隔着半步的距离。路灯把他们手的影子投在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楚岩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保温箱上,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多停了一秒。夜风很凉,但指尖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却滚烫。

然后,楚岩先动了。她没有缩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很快,像蝴蝶点水,一触即分。

但付鸿飞感觉到了。那一握里的温度、力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西西搂得更紧了些,然后用那只刚刚被她握过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小推车的另一边。从这一刻起,这辆载着他们生计的小车,有了两个并行的、稳固的支点。

“回家吧。”她说。

“嗯。”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终于紧密地、再无缝隙地,融合在了一起。朝着名叫“家”的方向,慢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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