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晚之后,楚岩没再提“走”的事。
付鸿飞也没再提。他的“市场调研”本上,已经列出一串问题:目标客户、产品品类、启动资金、出摊地点、定价策略。每个问题下面都空着,等着填。楚岩把西西的旧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写她知道的东西——菜市场什么时间段人最多、附近几个小区住的是什么人群、社区团购的团长一般抽多少佣金。两个人趴在茶几上,一人一支笔,写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晚上,付鸿飞把两张纸并排摆在茶几上。一张是他列的框架,一张是楚岩写的细节。框架套细节,严丝合缝。
“所以,你想卖什么?”
楚岩沉默了一会儿。
“盒子蛋糕。还有榴莲饼。”
“为什么是这两样?”
“蛋糕利润高,榴莲饼有辨识度。我在超市做促销员的时候看过烘焙区的价签,盒子蛋糕一小块卖二十五到三十,用动物奶油的话成本大概十二到十五。榴莲自带话题,喜欢的特别喜欢,讨厌的特别讨厌——适合做爆款。”
付鸿飞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不是“我觉得”,是“成本大概十二到十五”“适合做爆款”。她把超市促销员的经验,和这几天的菜市场调研,揉在了一起。
“定价?”
“盒子蛋糕十八到二十五,看尺寸和水果。榴莲饼按牙卖,一牙六块,一整个四十八。”
付鸿飞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顿了半拍,又补了一句:“动物奶油的成本,你按最高的算,不够我垫。”
楚岩没接话。她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地点?”
“夜市。我观察了三天,夜市人流量最大的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主要客群是下班路过的年轻人、带孩子的家长、附近大学的学生。旁边烤串摊和水果摊生意都不错,但缺甜品。”
“你跟谁学的‘客群’这个词?”
“跟你。”
付鸿飞嘴角弯了一下。
“启动资金?”
“原材料用我护工的工资垫。工具——小推车、保温箱、打包袋、收款码——我来想办法。”
付鸿飞没接话。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粉色杜鹃上。花瓣已经谢了大半,剩几朵蔫蔫地挂着。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没说出口。她知道他在算,也没问。
第二天,付鸿飞从书房旧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外壳,边缘磨得露出底漆,是姐姐牺牲前用的,系统还停留在Windows 7。他对着黑屏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亮起来。他把“市场调研”四个字敲进Excel表格里,又删掉,改成“第1周出摊记录”。每个格子都调成一样宽,表头加粗,边框线清晰,像一个案件的开卷。
2
出摊前一周,楚岩在厨房试配方。
蛋糕胚烤了七八轮,烤箱从早转到晚,灶台上摆了一排切开的断面,每一块旁边用牙签插着便签纸:145度30分钟太干。150度28分钟刚好,但上火太猛表面开裂。她挨个记在旧作业本背面,字越写越密。榴莲饼的酥皮更麻烦,面团要反复折叠、冷藏、再折叠,一层破了整个报废。有一天她叠到第十六层时,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发灰了——那是她第三遍重做同一块皮。她盯着那团灰色看了几秒,把它扔进垃圾桶,重新称面粉。
“今天第几遍了?”
“第四遍。”楚岩没回头。
“歇一下。”
“不用。”
付鸿飞不再说话。他把西西从幼儿园接回来,给她洗了手,让她在客厅玩积木。西西听见厨房里打蛋器的嗡嗡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搭她的塔。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像习惯了早晚的公交车报站声,习惯了冰箱门开合的闷响,习惯了付鸿飞拄着拐杖在地板上走过的节奏。
第七天,楚岩把第一份完整的榴莲饼端到茶几上。酥皮层层分明,刀切下去,碎屑簌簌往下掉。她切了两牙,给付鸿飞一牙,自己一牙。付鸿飞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
“怎么样?”
“比我第一次拆弹成功。”
楚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弯起来,连握着叉子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3
第一晚出摊,楚岩卖了六份。
不是产品不行,是没人认识她。她把小推车停在夜市中段,左手是卖烤串的老吴,右手是卖水果的小李。老吴的烤串生意火得烫手,烟熏火燎的,连带着她的甜品摊也沾光——路过的人买完烤串,顺带看一眼隔壁卖什么甜点。看是看了,但掏钱的不多。夜市的熟客都有自己固定买的老摊,谁会轻易信任一个刚冒出来的生面孔。
付鸿飞坐在轮椅上,一边陪楚岩,一边陪西西玩儿。他穿了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西西围着付鸿飞跑来跑去,外人都以为这是父女俩。
楚岩有些低落,她说:“我可能太乐观了,我明天少做点。”付鸿飞说:“不用”,神情很是坚定。
他仔细盯着摊位,思索半晌而后说:“明天把蛋糕盒子换个方向摆,夹心那面朝外,摊位做一下高低的分层,视线稍微调高一些。用透明罩子罩一下,显得小资一些。榴莲饼用两层纸托防止酥皮掉渣,馅料的扎实要让顾客看得到。带一个简易烤箱,要能加热。这些我帮你搞定。摊位前面挂块小黑板写上‘进群减一元’,二维码我今晚做好。今天这些,都切成小块,送给大家试吃。”他语气很平静,没有安慰,只有优化方案。
晚上回家,西西睡着后,两个人就开始捣鼓。
小黑板是西西的。她去年上幼儿园,楚岩在文具店花九块九给她买的,让她在家写写画画。现在被翻出来,付鸿飞用湿布把上面的粉笔印擦干净,立在茶几上。他找出一截白粉笔,比了比黑板尺寸,先在A纸上用钢笔写好字样,再用粉笔一笔一划临摹到黑板上。写了两遍,第一遍“群”字歪了,擦掉重写。方方正正的,像警队公告栏上的通知。比那些花花绿绿的胖娃娃手写体多出几分庄重,反倒能吸引人多看几眼。
第二天白天,付鸿飞打了好几个电话,十点多,小电瓶,小烤箱,透明的食品罩全都到位了。楚岩看着这些,心像被温泉水浸泡着。
晚上出摊,楚岩按他说的调整了陈列。当晚卖了二十三份。群聊里多了十九个新成员。回家路上,楚岩推着小推车走得很慢,忽然开口:“炸果子的老沈问我要不要拼摊位。他说他早上卖早点,晚上不摆夜市,可以把摊位转租给我,位置比现在更好。”
付鸿飞没有立刻接话,手操作着电动轮椅,西西坐在他大腿上,空裤管在夜风里荡了一下。
“租金多少?”
“他说按月算,比管理处便宜。”
“签合同。租金、押金、租期、违约责任,一样不能少。”
“他只是口头提了一句——”
“口头也要落在纸上。”
楚岩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西西已经趴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付鸿飞。”
“嗯。”
“你是不是把老沈当犯罪嫌疑人了。”楚岩笑着问。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是潜在合作方。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生意是生意,合作协议也要有法律效力。”
4
第三周,老沈的摊位正式转给了楚岩。位置在夜市最好的地段,每天傍晚楚岩推着小推车到位,付鸿飞拄着拐杖把小黑板挂在车前,二维码是塑封过的,不怕风吹。她开始尝试一边出摊一边直播。群聊从十九人涨到八十人,又从八十人涨到将近两百。
群里开始有人提意见了。“蛋糕能不能做小一号的?一个人吃不完。”“榴莲味能不能再浓一点?”“六楼能不能送货?娃太小出不去。”
楚岩一条一条看了,回复了每一条。她把小号蛋糕定价十五,榴莲饼的馅料加倍,又在群里开了接龙预订——满50就送货,送货范围限周边几个小区。第一天的接龙不到半小时就满了。
付鸿飞把接龙数据导出,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条一条整理。客户按小区分,时间按早晚排,备注里写着“张姨膝盖不好,放门口鞋柜上就行”“六零二那家孩子芒果过敏,榴莲饼绝不能混放”。A4纸贴在冰箱门上,每天早上楚岩照着单子做,做完照着单子送。
有一次楚岩凌晨一点还在厨房挤曲奇。她弯腰太久了,直起身子的时候扶了一下腰,正好被付鸿飞看见了。
第二天,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纸。字迹方方正正:
“强制休息令。每日最后收工时间:23:30。违反者次日不得开工。监督人:付鸿飞。执行人:西西。”
西西认得自己的名字,高兴得蹦起来:“妈妈!大大让我监督你!”楚岩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当晚,她十一点就收工了。
5
夜市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在出摊的第四周。
那天快收摊了,楚岩正把最后两盒蛋糕装袋给客户。付鸿飞坐在她身后的台阶上,空裤管搭在台阶边缘。三个男人从烧烤摊那边走过来,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露出一截刺青,手里拎着啤酒瓶。他经过摊位时,目光在付鸿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认出了熟人、但又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付警官吗。”付鸿飞抬起头。
“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浩子啊。三年前你抓过我。”他把啤酒瓶口朝着付鸿飞的腿指了指,“现在怎么这样了?这腿……没了?哎呀我操,坐轮椅了!真是可怜啊,都沦落到摆地摊了?”
付鸿飞没有说话。他手攥着轮椅把手,下颌线绷成一条铁线。
楚岩挡在了他前面。不是冲上去的,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站在他和浩子之间。
“你说完了吗?”浩子低头看着她:“怎么,你老公?”他混不吝地对着楚岩正直播的两个手机喊:“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到了吗?特警也出来摆摊吆喝了!”
楚岩没有制止他。她直视着浩子的眼睛。
“你叫浩子?你刚才叫他付警官。他还是警官,坐着的他比站着的你伟岸得多。他没有出来摆摊,这个摊位是我的,他只是可怜我,在帮我照看孩子。”
她顿了一下,转向手机。
“我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被前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是这个你嘲笑的男人,在自己重伤还不能下地的时候,包容我这个带着孩子的护工,给我们母女俩一份生路。在我们母女流离失所的时候,是他帮我找幼儿园,是他帮我找律师打官司拿回孩子的抚养权。我没有收入,他支持我出来做小生意,养活我和孩子。他虽然为了救三个孩子被炸伤了腿,但他在我心里,却是最好的警察!”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夜市的嘈杂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没了半条腿,还在帮我们孤儿寡母找生活的出路,找活下去的希望。你觉得他可怜?”
浩子嘴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没吸。
“他比你强一百倍。”
浩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走了。”他转身就走。身后两个男人跟着,脚步声稀稀拉拉的。
浩子走了。夜市的嘈杂声像潮水般重新涌回。付鸿飞仍坐在轮椅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楚岩。楚岩没有注意到,他抿着的嘴唇其实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她走回摊位,背对着他,继续直播,继续打包,动作稳得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而直播间里已经开始沸腾了,善良的网友们直呼支持岩姐,支持付警官!
就在这一刻,付鸿飞心里某个坚硬了三十年的地方,轰然塌陷了一角。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瘦削的女人,刚才不是在保护一个“伤残英雄”,而是在守护她的她的“家人”,守护他们这份刚刚垒起一砖一瓦的、脆弱而珍贵的生活。
他以前觉得是自己“收留”了她。现在他知道了,是她在用单薄的脊背,为他,也为他们三个,筑起了一道墙。
转瞬,楚岩的一百多份小蛋糕和三十几个榴莲饼就卖空了。
楚岩转过身。付鸿飞呆呆看着她,空裤管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