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上,楚岩给西西扎辫子的时候,皮筋断了两根。
不是皮筋质量问题。是她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手劲不对,扯断了。西西扭头看她:“妈妈,西西疼了。”
楚岩愣了一下,把拉着西西辫子的手松了松,从抽屉里翻出最后一根皮筋,把西西的两根小辫子并到一起扎好。歪了一点,她没有拆掉重来。
送西西去幼儿园的路上,西西叽叽喳喳讲上个星期老师教的新儿歌,楚岩牵着她的手,嗯了几声。走到幼儿园门口,西西仰起脸:“妈妈,大大今天会来接我吗?”
“会。”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个“会”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是昨晚走廊里那扇关着的门。怎么可能“会”呢?她苦笑一下。
2
回到家,付鸿飞已经起来了。他撑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换鞋。
“早饭想吃什么?”早上匆忙,她只做了西西一个人的早餐。
“都行。”
楚岩进了厨房。围裙系上,灶台的火打着,抽油烟机嗡嗡响。她盯着锅里渐渐变稠的粥,手里的勺子一圈一圈搅着。
粥开始沸腾了,她没有看见。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起来,白色的米汤沿着锅沿往下淌,滴在灶台的火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她还在发呆。
付鸿飞从后面把火关了。
“楚岩。”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灶台上那一圈溢出来的米汤。
“我去盛出来。”
她把粥端上桌,又去热排骨汤。汤滚了,她把水壶坐上烧水。然后站在案板前切葱花。
水开了。水壶的哨子尖锐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根针从厨房扎进客厅。楚岩站在那里,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水壶的方向,没有动。
付鸿飞撑着拐杖站起来。
哨声还在响。楚岩忽然惊醒,放下刀就往水壶那边去。她的手伸出去,没有拿抹布,没有戴手套,直奔着那把正在喷蒸汽的壶把去。
付鸿飞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掌紧紧攥着她细细的腕骨,把她整个人往后面拽了一步。
“你干什么?”
楚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我灌水。”
付鸿飞松开手。他把火关了,用抹布垫了拎起水壶灌进暖瓶里。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楚岩回到案板前,继续切葱花。切了两刀,刀一滑,刀刃擦过左手食指尖。不深,但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沿着指甲边缘往上漫。
她放下刀,把手指含在嘴里。
铁锈的味道。
付鸿飞撑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他把她的手从嘴里拽出来,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拉着她上了碘酒,又撕开一张创可贴。把创可贴缠在她指尖。一圈一圈,不紧不松。
两个人的眼睛没有对视。
楚岩把葱花撒进汤里,端上桌。转身去拿筷子,经过餐桌拐角的时候,腰侧撞在桌角上。撞得不轻,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弯腰去捡,肩膀又碰在椅背上。
她蹲在地上,攥着那根筷子,没有站起来。
付鸿飞再也忍不了了。
他撑着拐杖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楚岩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他单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抵在她肩侧的墙壁上,把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下眼睑上昨晚没消的浮肿。
近到她能闻到他患处碘伏和药膏混了一夜的气味。
这个距离,昨晚也有过。在他梦魇惊醒、颤抖着抱住她时,她的鼻尖也曾离他颈窝这么近,充斥着他汗水的咸与恐惧的颤。此刻,同样的气息卷土重来,混着晨起的清冽,形成一种胶着的、令人眩晕的包围。她的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这个距离所代表的“被需要”与“无力逃脱”,这让她有一瞬的、如同被钉住的僵直。
不是接纳。是愣怔。
“楚岩。”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烫。嘶哑。
“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楚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吻了下去。
不是温柔的试探。不是循序渐进的靠近。是一场绝望的确认。他用这个吻堵住她所有自我否定的言语,撞碎她强撑的镇定外壳。嘴唇压上去的瞬间,他闭紧了眼睛。
楚岩的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推不动。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攥成拳头砸他的肩背,腿也不自觉地抬起来,膝盖正撞在他的患肢处。
付鸿飞闷哼了一声。身体僵了半拍。
钻心的疼。
他的吻没有停。但那瞬间的僵硬,让楚岩读懂了。她砸到他的患肢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再落回他胸口的时候,不是推了。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勾在他卫衣的前襟上。不是依附。是投降。
付鸿飞感觉到了。
这个吻从狂风暴雨,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碾磨。不是流连。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活着。嘴唇压着她的下唇,微微地颤。笨拙地,尝试着。
他退开半寸。
呼吸还乱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楚岩睁开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
“我以为,手足无措的应该是我。”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但是明显,管不住自己心的人,是你。”
楚岩没有否认。
“那么既然如此——”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不如让我无耻一点。我就是要你。就是不想再控制自己。我从今天开始追求你。你也别躲了。躲也没有用。”
楚岩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付鸿飞——”
“你就给我一次机会。”
他打断她。声音放低了些。
“就算你不想结婚。我也愿意陪着你。咱们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可以吗?”
楚岩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不可以”。想说“我不配”。想说“你会后悔的”。所有的话都涌到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是被他堵住了。是被她自己心里的东西堵住了。
孤立无援了那么久,忽然被人温柔以待。心里那块冻了太久的冰,昨天晚上就开始裂了。现在他拿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旧伤、自己的笨拙横冲直撞地撞过来,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有冰冷又滚烫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涌,涌到喉咙口,堵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她低下头。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付鸿飞把她抵在墙上的手松开了。
就在这时候,楚岩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在餐桌上嗡嗡震动。楚岩从付鸿飞身侧绕开,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梁博。
她接了。
“楚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