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吼,不是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她很久没听到过的、在她记忆里只有刚结婚那半年才有的温和语调。
“楚岩,你先别挂。你听我说。”
她的手指收紧,但没挂。
“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没说话。
“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复婚,我还可以收留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喘气的杂音。
“我跟季珊珊已经分了。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们还好好过日子。你和西西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对还有妈,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
楚岩忽然笑了。
不是气笑,也不是冷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笑了。像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一只猴子穿着戏服在收钱,滑稽到让她觉得心酸。
“梁博。”
她的声音很轻。
“你想让我回去给你做免费保姆?和季珊珊分了?让我回去给你儿子当奶妈?你妈搓背还是找你,你工资卡还是交给你妈,西西还是赔钱货——我回去,继续当你们的出气筒、生育工具、不用付钱的保姆,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人好好对待。”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五年。我给你洗了五年的衣服,做了五年的饭。你妈指着西西说赔钱货的时候,你没有吭声。你删我指纹换门锁的时候,你没有心软。你在法庭上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理直气壮。你现在说复婚……”
她停了一下。
“梁博,你是在找老婆,还是在找一个永远不用付钱、不用心疼、随叫随到的工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博的声音变了。从温和,变成了一种熟悉的、她听过无数次的、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楚岩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要不复婚,我不会给西西一分钱抚养费!”
楚岩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灿然一笑。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包袱忽然被自己亲手烧掉,灰烬飞到天上,闪闪发光。
“梁博,”她声音像淬了冰,“抚养费是你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交代。你不给,是欠女儿的,不是威胁我的。”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可以自己养活女儿。但是等你走不动的那一天,你看看西西能不能原谅你。”
没等梁博说下去,她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朝下。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3
付鸿飞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但肩膀没有垮,脊背甚至挺得很直,但那个背影透出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空”。仿佛刚才那通电话,把她过去五年积攒的所有怨气、不甘和残留的幻想,都一次性抽干、焚毁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被彻底清空、却也一无所有的楚岩。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刺。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崩溃。而不是这样,安静地、彻底地,把过去的自己“处理”掉了。
所以,他必须递过去一点什么。不是纸巾,那太轻了。他得递过去一个未来,一个需要他们俩一起才能建造的未来。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也坚定得可怕。
他抽了几张纸巾,动了动,一时没站起来,只能伸手递给她。
手停在半空,“别哭。”他说。
楚岩转过身,看着他的手,伸手去接纸巾。
他趁她伸手来接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
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楚岩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被他拽到沙发上,被他圈在怀里。她刚要挣扎——
“楚岩。”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是刚才那种滚烫的嘶哑,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音。
“你嫌弃我是个瘸子配不上你吗?”
楚岩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这句话比她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被人直接从心里抽出来的。
付鸿飞看着她。
他其实不是在问。他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恐惧。把“配不上”三个字从她心里拽出来,扣在自己头上,让她反驳。她一反驳,就再也不能用“我配不上你”来拒绝他了。
“那好。”
他顿了一下。
“楚岩,我们一起干一个买卖。”
“我帮你创业。我们一起努力,让梁博——再也不敢轻视你。”
楚岩愣住了。
不是在谈感情吗,怎么忽然拐到了创业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想说“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想说的太多了,但每一个理由,都不成立。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反应过来一件事。
“付鸿飞。”
“嗯。”
“你偷换概念。”
付鸿飞没有否认。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楚岩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从他怀里挣开。她的肩膀松下来,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真的,哪怕只是借一会儿呢。
付鸿飞唇角扬起来,顺势揽紧了她的肩,手很稳,心跳得飞快。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些,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没被用过的纸巾上。暖黄色的,薄薄一层。
4
从那天起,付鸿飞开始和楚岩一起调研市场。她坚持不要他的钱,他要帮她积累启动资金。
他在书房里翻出了以前警队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技术参数。他把本子搁在茶几上,翻开一页空白的,在上面写下“市场调研”四个字。方方正正的,像写工作报告。
“你在队里写过这个?”
“写过。案情分析。”
楚岩把西西的旧作业本翻过来,在背面列清单。菜市场的人流量、小区门口商铺的租金、附近几条街早餐店的品类和价格。两个人趴在茶几上,一人一支笔,写到中午楚岩去做饭,吃完饭又继续写。
西西从幼儿园回来,看见茶几上摊了一桌子的纸和本子,扒着桌沿踮起脚。
“妈妈,大大,你们在干什么呀?”
付鸿飞把她抱到沙发上。
“我们在研究怎么挣钱。”
西西歪着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挣了钱,可以给妈妈买新衣服。”
楚岩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继续写字,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阳光移动,慢慢爬过那张写满字的纸,照亮了付鸿飞笔下方正的“市场调研”,也照亮了楚岩笔迹旁——她因长时间紧握笔杆而发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纸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指印。紧挨着他写的字。
她自己似乎都没察觉。
付鸿飞看见了。目光在那个指印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写他的清单。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那一秒后,似乎轻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