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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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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岩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用抹布擦烤箱门内侧。她看完,把手机搁在灶台上。灶台上的面团已经饧好了,她揪了一小块下来,在手心里搓圆,很白,很小,像糯米圆子。她把面坨捏在指尖晃了晃,突然嘴角朝一边斜上去,后脑勺抵在墙上的壁柜上,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眼泪混着面粉掉在脚背上。付鸿飞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

当夜,她把被解封的消息在群里发了一遍,没有任何解释,只说周五出摊。补了两张监管回执单的照片,算是回应。

夜市管理处的人来得更早一些。解封第二天,督导组登门检查。带队的女督导核对了经营资质、厨房卫生条件、所有进货凭证,一项一项看,一项一项记。楚岩把文件袋拿出来,一样一样摊开——超市小票按日期分好,批发市场收据有档口编号和摊主签名,菜市场补开的收据还带着复写纸的蓝色印痕。最后出具的抽检报告附了一份检测合格单,她用透明夹封好,和营业执照钉在一起,贴在厨房门后的公告栏上。

工作人员写着记录,什么都没说。临走时,她让其他人先出去,自己转身在门口停了一下。背着走廊的日光灯,她公事公办地检查门框上的挂钩,然后抬眼看了楚岩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你做得挺细的。挺住。”

说完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楚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三天后,管理处正式通知楚岩可以继续经营。

这次风浪过去之后,楚岩的生意没有变差,反而更好了。老客户全回来了,新客户也多了一批——被“锤”过又被“证”过,清白得像淬过一次火。陌生人对这种清白格外热情,有种补偿式的忠诚。每天群里消息刷屏,订单排到三天以后,榴莲饼有时候下午就被抢空。

楚岩的生活也跟着拧紧了发条。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爬起来洗漱,先把西西的早饭备好,给付鸿飞蒸蛋羹,顺带架起手机录素材。付鸿飞坐在镜头边缘帮她调整角度,偶尔轻声提醒一句“光太强了,往上移一点”。

七点十分,叫西西起床。穿衣洗脸扎辫子,红棉袄套上,小书包背上。西西现在已经不用楚岩送进门口了,离幼儿园门口还有五六米就跑,跑两步回头喊一句“妈妈再见”。付鸿飞会站在楼梯口等她跑远,一直站到那个红色的小身影拐过街角。

九点开直播,全程明厨亮灶。付鸿飞坐在旁边用那台旧电脑看弹幕。他已经学会同时开三个窗口。

中午一点,楚岩骑电动车给散户送货。后斗是付鸿飞找刘大壮帮忙改装过的,加了保温层和防震垫,侧面喷了四个字:“西西家味道”。

下午两点,准备晚上食材。付鸿飞去接西西放学,拐杖一下一下撑在人行道上,西西牵着他的手指走在旁边,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新闻。

五点出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烤串摊的老吴隔着烟雾朝她笑一下,卖水果的小李有时候送过来半块西瓜。收摊回家,把西西安顿好,楚岩开始算当天的账——三本账对平,记在旧笔记本上,余额小数点后面两位都圈出来。付鸿飞在旁边列第二天的采购清单,两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偶尔膝盖碰到一起,谁也没挪开。

生活被填充得太满,痛苦和喜悦都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种向前滚动的踏实。

楚岩有时候收摊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喷了“西西家味道”的旧三轮,忽然觉得不真实。对付鸿飞说:“我太幸运了。遇到风浪却一直有人帮。”

付鸿飞正把小黑板从小推车上卸下来,头也没回。

“你不是幸运。是你的韧劲儿感动了大家。你的粉丝把你当成精神的寄托了。不是他们帮你——是你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相信的东西。”

楚岩没接话。她把小推车的把手握紧,推着往前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着半步。

3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十来天。

一天下午,楚岩正在分装下午要送的订单,手机响了。甜甜妈的号码。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楚岩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

她放下手里的活,骑上电动车就往甜甜妈家里赶。

甜甜妈是她的客服——群里接龙、私信下单、配送地址核对,全归她管。干得仔细,每条消息都回得很快。楚岩给她按单结算,她从来没嫌过钱少,只说在家带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能挣点就挣点。

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楚岩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孩子的哭声。不是大哭,是那种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断断续续干嚎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楚岩又敲,边敲边喊。对门邻居探出头来看,楚岩问见没见过她,邻居摇头。楚岩直接拨物业,又报了警。语气很快,地址、现场情况说了一遍,咬字清楚,没有停顿。

物业和派出所的人差不多同时到的。强行开门的时候,楚岩第一个冲进去。

甜甜妈倒在客厅地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里还攥着儿童水壶。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发干。孩子在旁边的学步车里哭得满脸通红,尿布鼓鼓的,一看就是湿了一上午。

“低血糖。”派出所的小伙子蹲下来看了看,把她扶到沙发上,灌了几口含糖饮料。甜甜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木木的,对着天花板愣了三四秒,才慢慢聚焦在楚岩脸上。

“岩姐......”

话没说完,她就要往起坐。楚岩按住她,同时朝学步车那边看了一眼。派出所的人正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还是哭,哑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甜甜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就是想多挣点......”

她说得断断续续。楚岩没插嘴,挨着她坐下来。

甜甜妈是从农村嫁过来的。公婆一直觉得她高攀了城里的儿子。月子里不让她请月嫂,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就下地”。她自己带,自己做饭洗衣服,奶水越急越少,人越累越瘦。丈夫长期驻外省项目组,过年才回一次家。她想出去工作,越想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结果被婆婆说成好吃懒做,打电话跟儿子告状。

“我婆婆说,她不来带孩子,因为我在家闲着。既然带个孩子还嫌累,那等我好了她再过来。”

甜甜妈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在转述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她还说——我喂奶疼是矫情。她当年在地头干活,孩子哭了就把□□塞过去,哪有这么多事。”

楚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看清了甜甜妈怀里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被重男轻女的公婆视若珍宝,却连尿布都没人愿意伸手换一块。甜甜妈在这个家里的处境,内置于她对婆家意愿的迁就:被要求无偿承担育儿全责,并且对自己的体力透支失去自怜,因为“你不用上班”。

这根本不是低血糖,是产后抑郁的并发症。长期营养不良、睡眠剥夺和无处诉说的委屈把人抽成了空壳。她接楚岩的客服兼职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是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可越是想通过工作自救,越是透支睡眠,越是三餐靠饼干糊弄——今早她本想赶在楚岩发货高峰前多吃两口,一站起来眼前就黑了。

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楚岩,眼睛红得像充血。

“岩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能帮我拿个孩子的饼干吗?就在厨房桌台上,就一包……”

这个年轻妈妈的解释低下去,像在等待某种责备。她的指节扣紧儿童水壶,肩膀蜷缩起来的弧度,楚岩太熟悉了——在陪护病床的夜晚,在法院门口,在对着镜子换上超市工装的自己练习挤笑时,也是这个姿势。

楚岩没有安慰她。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饼干拿过来,又接了杯温水。然后坐回沙发上,看着甜甜妈,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添麻烦。是咱们一边哄孩子一边挣钱的活路,太少了。”

甜甜妈愣了一下。

楚岩没有再多说。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泪的年轻母亲,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她一个人——是在菜市场听见卖菜阿姨抱着孙子算账,是在超市收银时看见产妇抱着孩子在雨里等公交车,是她自己,三年前抱着西西,站在劳务中介的门前,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临走的时候,楚岩把孩子的水壶洗干净,灌上温水,放在学步车旁边。她把冰箱打开看了看——冷藏室只有半盒剩饭和一袋榨菜。她什么也没说,下楼,去小区门口的粥铺买了五份分装好的营养粥和几个蒸好的红糖馒头,又买了两盒鲜牛奶,一起拎回来放进冰箱。然后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现金,压在糖罐下面。

做完这些,她才走。

回家的路上,楚岩走得很快,仿佛身后还追着什么。电动车骑到楼下,她坐在车上,没有立刻上楼。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手心贴在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成拳,用力握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又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紧。

家里,付鸿飞正在给西西讲绘本。西西坐在他腿上,小手指着图画问“这个是什么”,付鸿飞答了,她又问“那这个呢”,乐此不疲。楚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站了很久。

一直到做饭的时候,她才在厨房里对付鸿飞开了口。

“我想再试试那个幼儿托管的事。”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付鸿飞听懂了。

“嗯。”

“不是想想。是真做。”

“我知道。”

那天晚上,楚岩赶完出摊的东西,坐在缝纫机前补西西的裙子的蕾丝边。缝纫机踩了几下,停下来,她对着针尖发呆。付鸿飞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他没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就那样看了很久。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双眼。

4

第二天上午,阳光好得像谁把整个世界泡在温水里洗过。光线穿过百叶窗,一道一道横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划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徐虎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今天穿便装,站在小区门口,身后是一辆洗得发亮的黑色吉普。付鸿飞拄着拐杖迎出来,把他让进屋里。徐虎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不大的客厅,沙发罩是新洗过的,茶几上摆着切开的榴莲饼,厨房里飘着糖浆的味道。

“她现在做这个?”徐虎问。

“嗯。”

“我尝过。挺好吃的。”

付鸿飞笑了一下。徐虎的目光移到他的腿上,又从腿上移到那根拐杖上。他看着付鸿飞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步态已经利索多了,假肢的节奏和真腿几乎同步,只有转弯的时候,右腿会微微迟半拍。

“行啊。走得不错了。”

“还在练。康复师说完全自如还要半年。”

徐虎把茶杯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付鸿飞知道他要问什么。他撑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假肢放平,让残端歇一歇。

“我还是想辞职。”

徐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生气,是憋着生气的克制。

“我上次跟你——”

“徐队,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想了很久。我的伤情你清楚,假肢再适配,也不能奔跑、不能出任务。留在队里转后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别人出任务,我做不来。队里不缺一个变慢了的人。但楚岩需要我。”

徐虎没接话。

“你所谓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开直播、摆地摊?”语气里压着火,但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冲。

付鸿飞笑了。

“现在是康复期,我想陪她先站住脚。等我身体彻底好了,我想做一个安保培训公司。”

徐虎直起身。这是他没料到的答案。

“哪方面?”

“两方面。一是培训——给普通保安做专业化技能培训,体能、格斗、应急处理,按我们警队的标准来。二是组建一个高品质安保服务团队,为商务活动和高端场所提供专业安保方案。我们很多退役军警伤病后转不了管理岗,技能在,体力跟不上,只能拿二线补贴。这些人跟我一样。”

他顿了一下,撑着拐杖站起来,走进卧室。电脑旁的案头放着一沓纸——市场调研、行业分析、培训大纲,每页都是他的笔迹。他抽出来,递到徐虎面前。

“我现在写的只是初步构想。轻资产起步,从咨询顾问切入,先给现有安保公司提供培训课程,同时接小型的活动安保方案咨询。等口碑和现金流稳定了,再自建培训基地,组建自有团队。”

徐虎低头翻了几页。纸上不是空话,有课程体系架构、教官资质标准、成本收益估算。字迹方正,每一段都像警情分析报告。

“是楚岩给你的想法?”

“是。我看到她从零开始,把一个小摊位硬撑下来——我就想,她能从绝境里站住,我凭什么不能。”

徐虎沉默了一会儿。

付鸿飞没有等他回答。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被楚岩修好的旧闹钟——楚岩说是西西小时候摔坏的,楚岩用胶水把外壳粘好,换了机芯,现在每天准时响铃。

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闹钟,落在已经搬到阳台的那盆杜鹃上。密密匝匝的花苞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们是存在的。他的目光在花苞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手里的闹钟。

闹钟背面,透明的后壳里能看到机芯在走,秒针一格格跳,不紧不慢。他盯着那根秒针看了几秒,忽然发现机芯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厂家印的,是楚岩用记号笔自己写上去的。字迹很细,被黑色塑料底壳衬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认出来:“好的,又坏了。坏了,又好了。”

付鸿飞看了很久。然后把闹钟翻过来,底盖上修补的胶痕还在。

“徐队,我们这种人,就像这旧钟。零件老了,走不准了,但拆开来,每一个齿轮都还认得自己的位置。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还能转的齿轮,重新组到一块能用的新表里。”

徐虎看着他手里的闹钟,又看看他。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队里老韩,下个月也退了。腰椎不行。”

他站起来,在付鸿飞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需要什么,开口。”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微顿,肩膀微微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抬起手挥了一下,算是告别。

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沓方案的封皮是灰卡纸做的,落了一层淡金的暖色。付鸿飞没撑拐杖,自己站了一会儿。

晚上,西西放学,手里举着一张画,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拄着棍子,一个头发长长的,一个小的站在中间。三个人手拉着手,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框。最高的那个人旁边,用红色彩笔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爸爸。”

“爸爸,给你。你走路,我画你。”

西西仰着脸,把画举到他面前。

付鸿飞接过来。那张纸在手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拇指按在画上那个拄棍子的小人旁边,把那两个字各按了一下,像在纸上盖了两个看不见的章。他低头看了很久。

“画得好。”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西西高兴了,蹦跳着跟他回家。

一进门,付鸿飞把那幅画拿在手里,走到厨房门口。楚岩正把灶台上的面粉袋子收进柜子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幅画,看着她。

楚岩转过头。

“怎么了?”

付鸿飞把那幅画举起来,让她看。楚岩看了一眼画上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画角上那两个字。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收面粉袋子。但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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