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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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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阳光里带着入秋后第一缕凉意。天空像谁拿刮板抹过一般,平整的淡蓝。

操场东头停着一辆黑色越野吉普,车身上还带着昨天拉练留下的泥点子。旗杆竖在风里,红旗猎猎作响。几个年轻警员正围着单杠练引体向上,数数声被风拆成一截一截,传到更远处就散了。

付鸿飞坐在副驾驶,隔着蒙了薄灰的挡风玻璃往训练场看。他的目光在二楼第三扇窗户上停了一会儿——中队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子他坐了八年。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全班底合影,第一排最右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那家伙前年辞职,走了就没再回来过。

开车的刘大壮比平时沉默得多。从翠屏苑到支队,二十多分钟的路,他开了快四十分钟。每过一个红灯,他松一口气;绿灯亮了,还要顿一下才松刹车。

“哥。”

“嗯。”

“到了。”

付鸿飞没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三层灰楼,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支队是什么时候吗?”

“2016年,十一放假回来。灰夹克,脸上晒得爆皮,进门就问徐队在哪儿。我刚培训回来,以为你是来反映问题的。”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刚毕业两年,在县城破了个大案,破格提拔过来的。”

“后来徐队出来了,拍你肩膀说‘来了’。你就说了三个字——‘嗯,来了’。”刘大壮没看方向盘,“八年了。你刚来那会儿冯队还在,你就每天跟着他学排爆,谁劝都不听。”

付鸿飞没接话。他想起冯队第一次把他带到排爆训练室,指着桌上一排拆开的引信说,“排爆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你确实想好了吗?谁没有父母,没有老婆孩子?”说完看了他一眼,又说,“你还没对象吧?那正好,心定。不过恋爱了可就不一定了。”

他那时候确实心定,“我不打算谈恋爱。”他笑着对冯队说。

父母早不在了,姐姐会有自己的日子,他一个人,无牵无挂,最危险的事抢着上,最累的岗争着守。他跟着冯队学了三年,笔记记了两百多页,从引信结构到□□,一笔一划全是冯队手把手教的。冯队要是没牺牲,今年也该抱孙子了。冯队牺牲那年五十二,他站在追悼会上,一滴泪都没掉。后来他跟自己说,以后他就是得扛起冯队位置的那个人。

八年。他想起那件灰夹克,搬了几次宿舍,不知塞在哪儿了。今天他穿的是常服——肩章、警号、领花,一样不少。右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是空的,在假肢外面缠上了点蓬松棉,从外面看,裤管自然垂顺,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他目前走起来,还显得有点跛。

他伸手整理领口,动作很慢。第一颗扣子,袖口第二颗,腰带扣偏左半指。这套常服穿了三年,是上一轮换发时领的,袖口的折痕、腰身的弧度,闭着眼都摸得到。新警集训结业那天,他领到人生第一套警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领带拆了三遍才打正。那时右腿还在,皮鞋踩在地上,两条腿一样沉。

他低头看了看右腿裤管。那年授衔时它还是满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那里硬邦邦的,似乎撑着站立时所有的重量。

后座传来西西的声音:“大大,你的衣服好帅!西西以后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吗?”他们有个悄悄的约定,有外人在的时候,西西还是叫他“大大”,没有外人可以叫“爸爸”。

“西西也想做警察啊?那可要努力锻炼身体啊!”没等付鸿飞回答,刘大壮已经接过了话头。

付鸿飞微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西西一眼。西西今天穿了红色的小裙子,怀里抱着小熊,眼睛亮晶晶的。她旁边坐着楚岩,穿了那件咖色的长裙,整个人温婉干净。

昨晚他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楚岩在灶台前盛汤,锅里的热气蒙住她的脸,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腕上还沾着一小块面粉。他想起第一次在病房里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药片的样子——脊背弯着,手指很细,把药片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盒子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更不知道她会变成此刻站在灶台前、系着旧围裙、给自己盛汤的模样。

“明天队里办手续,我想请你和西西去。”

楚岩正在盛汤,手停了一下。“你们单位的事,我们去合适吗?”

“合适。离队一般会有个小仪式,”他说,“你是我家属。”

楚岩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汤勺搁在碗沿上,她忘了拿起来,抿了抿嘴唇,有点害羞。说实话,她心里是纠结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同事,毕竟她原本只是他的护工。

付鸿飞又转向西西:“西西,明天陪爸爸去上班好不好?”

西西高兴得蹦起来:“好!西西要看爸爸的单位!”她歪着头又问,“爸爸,你单位有草莓味的糖果吗?”

付鸿飞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楚岩接口说:“大大是警察,不是开糖果店的。西西,不可以吃太多糖,牙会被虫子咬。”

西西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噢。”

今早上货时候,付鸿飞特意徐大壮在队里给西西买了一盒草莓,他说:“爸爸单位没有草莓糖,不过有草莓。”一上车徐大壮就递给了西西,西西一直抱在怀里没松手,说到“大大”单位再吃。

“走吧。”付鸿飞收回目光,推开了车门。

阳光刺眼。右腿先落地,脚踝液压装置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他没有用拐杖。从出院到现在,康复训练做了将近四个月,现在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仅靠假肢自主行走——步态还有一点僵硬,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但他不需要人扶,一个人能走完整条路。只是远途或久站的时候,还需要备一根手杖。

楚岩牵着西西跟在他身后一步远。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那栋挂了警徽的楼走过去。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点,那是假肢受力习惯留下的痕迹,但她知道他已经不需要人操心了。

家属观礼区设在操场东侧,折叠椅摆了两排。楚岩牵着西西过去,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女眷,有的是队员的妻子,有的是父母。没有人多问,有人朝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西西坐在她腿上,怀里抱着小熊,眼睛好奇地到处看。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西西问得很小声。

“大大去办事情,一会儿就出来。”楚岩把西西的衣领理了理,在她嘴里,还说不出“爸爸”这个词。

2

欧阳谷站在三楼会议室的窗前。

他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像是长期做决策磨出来的,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从窗口往下看,付鸿飞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来——很慢,很稳,像一棵被挪栽过又重新抓牢了土的树。

欧阳谷看了很久,然后从桌面拿起一个批文,在签署意见那里,他用签字笔写下签批意见:“相关安置要与相关委办局逐一核实。”写完,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在行尾补了一句:“尽快落实。”

门推开的时候,他把文件递给徐虎,徐虎的手在发抖。他特种兵出身,伤病后转入地方公安系统,比付鸿飞早两年提副科。两人同年进的支队,一起在暴雨里蹲过废弃厂房,一起在爆炸现场抬过担架。此刻他明明有一肚子话要交代,却连一张纸都按不平。

“东西都准备好了?”欧阳谷看向他。徐虎点点头。

敲门声,付鸿飞走进办公室。

“谷局,徐队——平安支队安检排爆中队排爆手付鸿飞,因伤辞去公职。前来交还□□,正式向组织辞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和每次出任务前报备时一模一样。但徐虎听出来了——他在说“辞去公职”四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哑了。

欧阳谷没让他坐下,他笔直地站在昔日两个领导面前。

“鸿飞,你的评残手续已经走完了,伤残抚恤金,从这个月起发,后续的优抚对接,局里政工部门会帮你办好。”

欧阳谷又从办公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材料,递给付鸿飞:“创业扶持这边,具体的条文回去自己看。记住几个数就行——税收减免,每年两万四的额度。贷款贴息最高五十万,贴息后利率和公积金贷款差不多。场地补贴,街道那边帮你对接了,一年最高一万,能发两年。楚岩那边,她的甜品店注册成小微企业,也能走创业担保贷款和一次性创业补贴,街道小周会跟你们细说。”

“谢谢谷局!感谢组织照顾!”付鸿飞抬手敬礼。

欧阳谷看看他:“这些不是谁给你的恩惠。是你该得的保障。局里研究了——你的安保培训项目,符合残疾人自主创业的政策。街道那边帮你对接了残疾人创业扶持单位,具体怎么申报,小周会一一跟你说。往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来找我。”

付鸿飞再次立正,右手举到齐眉。假肢撑了太久,残端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放下手。

“鸿飞,坐。”徐虎拉开一把椅子。

付鸿飞没有坐,他转身到门口,把纸箱打开,拿出十六个厚厚的笔记本。

“谷局,徐队,这是我这些年排爆记录的学习笔记和案例分析,这个我想留在队里,如果能对大家有帮助,我这八年就没白干。”

徐虎转过脸,用力抿了一下嘴。

欧阳谷站起来。他没有看桌上那些东西,他看着付鸿飞站在那儿——假肢在微微发颤,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依旧极力站得笔直。

欧阳谷看着付鸿飞的眼睛。他没有说“有困难找组织”的套话,只是说了一句:“鸿飞,人走了,根还在这儿。”

付鸿飞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两下,鼻翼微微翕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徐虎把十六本笔记本拢到桌边,手掌按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停了一会儿。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贴着写有“2016-2026”的标签。他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

“这些东西往后就在队里了。你放心。”

付鸿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3

操场上的集合哨响了。

不是紧急集合,是特意安排的。尖锐、短促,三声连响,和八年前付鸿飞来报到那天一模一样。

全队都到了。在训的、备勤的、刚从靶场回来的。有人脸上还挂着汗,有人手里还攥着战术手套。四十几号人站在初秋的太阳底下,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说话。

刘大壮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不敢抬头。

楚岩坐在家属区的折叠椅上,西西坐在她腿上。西西远远看见付鸿飞走出来,在楚岩腿上挣了一下:“妈妈,爸爸出来了!”楚岩轻轻按住西西的肩膀,“嘘,西西不要吵。”她看见付鸿飞站在队列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操场边,国旗基座前摆了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付鸿飞昨天交后勤清点的全部□□——常服、执勤服、作训服,一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肩章已经拆了,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他的警徽、警号和肩章。

条桌正对着国旗,晨光从旗杆顶上斜斜打下来,照在那只密封袋上,折出一道冷而亮的光。

徐虎站在队列前,话筒握在手里,捏了好几次才开口。

“今天,平安支队安检排爆中队排爆手付鸿飞同志,因伤辞去公职。”

他停了一下。不是忘词——是要把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

“八年前,他来这里报到。八年里,他执行排爆任务数百次。”

有人在队列后面压着嗓子清了一声喉咙,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这个人——”

徐虎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是我见过的九零后警员里最好的排爆手。”

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旗杆顶端的红旗扑啦啦地响。

“付鸿飞——出列。”

付鸿飞走到队列前面,转过身,面向他的战友。没有拐杖,没有手杖,右腿的假肢稳稳地踩在水泥地上。他把一张张脸挨个看过去。王刚强,出任务从来不自己带水壶,每次都喝他的。张跃进,排爆笔记做了十几本,字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李铁军,上次体能比武拉伤了大腿,趴在垫子上还不肯下场。刘大壮——眼圈是红的。

然后他走到条桌前。

他拿起那个密封袋——警徽、警号、肩章,隔着一层透明塑料,凉而光滑。他握了片刻,轻轻放在条桌正中央。他又拿起那七套警服,一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密封袋旁边。最后拿起那套全新的作训服——还没上过身,折角锋利,带着仓库的浆洗味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这套也放了上去。

退后一步,对着条桌——对着那上面摆着的全部过往——立正。

“全体——敬礼!”

四十几条手臂齐刷刷举起来。付鸿飞还了礼。右手齐眉,指尖微颤。残端在痉挛,从膝盖蔓延到整条右腿,但他没有放下手。一秒,两秒,三秒。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太阳穴,带下一滴汗。

“这些年,谢谢弟兄们。”

他说完,转过身,对着国旗,敬了最后一个礼。

刘大壮再也绷不住了。

他冲上来,一把握住付鸿飞的手腕。不是“握”——是整只手攥上去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像抓住了什么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什么话都没法说。他只是攥着那只手腕,指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积聚。过了几秒他忽然扯着嗓子骂了一声:“飞哥你他娘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嗓子却是碎的。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

他别过脸,不敢让付鸿飞看。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王刚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没回头。旁边几个年轻队员也被他这一骂骂出了情绪,有人仰着脸看天,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有人在鼻子上用力抹了一把。

李铁军也上来了,然后是王刚强、张跃进。一群人把付鸿飞围在中间,一个一个拥抱,一个一个拍他的后背。每一掌落在背上都不重,落下去却不舍得抬起来。有人没挤进圈里,只搭了一只手掌在外层,重重按了一把。谁也不说话,安静里只剩拍背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

横幅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起来的——红底白字:“无悔从警路,峥嵘岁月情”。

有人把一样东西塞进付鸿飞手里。不是奖章,不是锦旗。是一个定制的手杖头,上面一个按键,碳钢伸缩杆就会弹出。不用的时候,它就像一个超大钥匙链,握在手里很沉。侧面刻着平安支队的徽章,下面一行字:“永不独行”。付鸿飞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手指从字面上擦过去,说了一句:“好。”

摄影师支好三脚架:“来来来,合影了!”

全队迅速排好队形。付鸿飞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右腿的假肢微微侧着,卸掉了一部分压力。徐虎站在他左边,刘大壮站在他右边。刘大壮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把手搁在付鸿飞后背上,隔着常服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度。欧阳谷站在第二排,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付鸿飞的背影上。

楚岩从家属区站起来,牵着西西走近了些,站在摄影师身后的位置。她没出声,也没挤进队列,只是远远看着。

西西却挣开她的手跑了过去,扑到付鸿飞身边,仰脸看着这些穿制服的叔叔们。她手里还抱着那盒草莓,盒子被她捂得发热。她踮起脚,举到他面前:“大大,你上班累了吧?西西给你带的。”

付鸿飞低头看着那盒草莓,弯腰接过来,残端的皮肤被接受腔压得一阵钝痛,他没有管。“西西送的,大大收好。”然后把草莓放在前排地上,挨着他的左脚。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很轻。画面定格。

4

回家的路上,刘大壮把车开得很慢。

付鸿飞坐在副驾驶。那只纸箱已经空了——警服、警徽、警号,都留在了队里。他手边只剩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剪了角的警官证,和一枚刻着“永不独行”的手杖头。他低头看了那枚手杖头一眼,把它翻过来,指腹从字面上擦过去,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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