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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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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从后座探过头来:“大大,你吃一颗嘛。”付鸿飞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甜。西西挑的草莓最甜。”西西满意了,又趴回楚岩腿上。

楚岩看着付鸿飞的侧脸。他嚼草莓的时候喉结先往上顶了一下,再往下咽——他在忍。忍的不是草莓,是别的什么。

晚上把西西哄睡以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欧阳谷给的政策材料,还有付鸿飞昨晚画到一半的商业计划草图。

楚岩先开了口。

“鸿飞,我的事想了有些日子了。生意要做大,光靠夜市摊位不够——手工小批量再辛苦,也就覆盖两三个小区。要正规化,必须拿铺面。”她把记账本摊开,手指点着最近的流水,“我算了一下,租个门脸,三十到五十平方就够了。房租一年四五万跑不掉。二手烘焙设备——烤箱、醒发箱、冷柜、操作台——配齐怎么也得五六万。再加简单装修、第一批原料储备、包装定制,启动资金至少十五万打底。”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声音却越发笃定。

“而且一个人干不下来。我让甜甜妈过来做全职店员,她做事又细又认真。我可以单独空出一个房间,让她放孩子,作为托育区,可以再招一两个宝妈店员。妈妈们轮流看孩子,闲下来的就上工做蛋糕、打包。这样店里始终有人,孩子也有人带。我当年抱着西西找工作的时候,做梦都想有这种地方。现在我想自己来开。我现在手里攒了小十万了,你一直不要分成,那我就算你入股。这样,我再干一个月,基本上就够开个门脸了。”

付鸿飞没有插话,等她说完。

“我的安保培训公司,前期投入也不小。”他站起来,从书柜上抽出一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明细,“训练场地租金一年七八万,就算找偏一点的地方,也得五六万。资质审批、消防验收、教材编印、器材采购——光是基础的防护装备和模拟训练器材就得十来万。”

他把纸放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后一栏。

“我打算先带两个退役的兄弟一起起步。徐队推荐了几个他以前带过的兵,伤病退役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事做。我看过简历了,先约两个来面试。还有警队退休的老陈,干了三十年后勤,仓库管理、被装发放那一套烂熟,聘来管行政和物资调度。隔壁支队的张哥,媳妇脑出血需要人照顾,前年辞职的,也一直没着落。人不需要多,但前期的底薪保障得给人家一个底。”

楚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队推荐的人,差不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约?”

“约了周四一起见。”

“那等你见了再说。”她想了想,继续说,“我这边铺面租金加设备加装修,十五万打底。你那边场地加器材加资质,怎么也得二十多万。咱俩加起来,缺口不小。要不我就先不做铺面,维持现状就行,你算算你的缺口多少,看我能不能帮你先填一填。”

“岩老板现在果然不一样,有底气了。”付鸿飞笑着打趣,看楚岩伸出拳头要打他,才正了颜色,认真说:“我其实还有一套房子,在万佳枕山。那套房子是我姐帮我买的婚房,一直没住。虽然二手房现在跌了,但是市价大概还是八十多万,扣除税费中介费,到手七十万出头。”付鸿飞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你的店,我出十万充实启动资金——持股比例你定,回购条款也你定。我的安保公司,我自己投四十五万。剩下二十万做两家公司前三个月的运营周转和人员薪资。”

楚岩皱眉,不同意,刚要张嘴反对,被付鸿飞截住。

他看着她,“十万不是借款。是我投资你公司的股份。”

“那我不是白拿你的钱?”楚岩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较真。

“不是白拿。”付鸿飞靠进沙发里,嘴角微微一弯,“以后我那边训练场地装修,你帮我盯着。水电布线你懂——你在夜市摊位上拉过线,电表你都接得利索。材料报价你也清楚,能帮我省不少冤枉钱。”

“那算什么,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帮你。”楚岩拧着眉头认真地说。

付鸿飞顿了一下,又说:“还有‘西西里’的甜品。以后学员训练体能消耗大,补给品找你店里长期采购。你按批发价给我,我按市场价记账——差价算你慢慢折算。”

楚岩低下头,还是不同意。但她盯着茶几上的稿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十万,我认。就算我做不好,大不了再做回现在这样,我几个月应该就能还上你,但是持股比例和回购条款,咱俩白纸黑字写清楚。”

付鸿飞看着楚岩眼睛里的光,听着她笃定的语气,温柔的笑意涌上眼角,他说,“成交。”伸出手,和楚岩握手。

楚岩握住了。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力道很稳。握完了,她没松开,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个条件。”

付鸿飞看着她。

“还有,你真的舍得卖掉那个婚房吗?”付鸿飞点点头。

“既然你不想去住,那我留着也没有用。等以后赚了钱,我们可以买更好的。那个婚房,把它变成咱们做事业的底气,比留着更有意义。”

楚岩看着付鸿飞说,“那个房子是好——电梯房,条件好,面积大。但这个老房子,小,够住。物业费便宜,水电便宜,离菜市场近,离幼儿园近。西西已经认得回家的路了,楼下阿姨认识我们,楼上的桂婶会帮我们收快递。”

她环顾客厅一圈,目光扫过窗台上那盆杜鹃,扫过书架上付鸿飞父母的合影,最后落回他脸上。

“更重要的是——这是你的根。你爸妈在这屋里结的婚,你姐在这屋里把你带大。门上那道铅笔划痕是你小时候刻的。冰箱上那张便利贴是你姐留给你的。我住在这儿,不是占你的便宜——是帮你守着。对了,我想说,我要一直给你房租的,我是你的租户。”

“拉倒吧,你是我女朋友不?”付鸿飞伸手去搂她。

“付鸿飞,这是我的底线。没有房租,我就变成了带着孩子和你同居。我接受不了。”付鸿飞看着她眼睛里的倔强,还是点了点头。

“那随你吧。”

楚岩开心地笑了,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付鸿飞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洗菜留下的水痕,有一点薄茧,握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但很稳。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两只手在茶几上交叠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个东西落定之后的余响。

窗外有火车汽笛声,拉得很长、很远。

5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付鸿飞带楚岩去了婚房。

万佳枕山,中高档小区,电梯房,十六楼。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家具上蒙着白布,窗帘拉了一半。客厅的采光很好,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我姐买这房子的时候,跟我说——弟,将来你结婚了,姐就住隔壁小区,帮你带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没等到。”

楚岩站在他身边,轻轻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僵。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慢慢地,像在叠一件洗干净的旧衣服。

他们在客厅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拖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吧。”付鸿飞说。

“我姐还担心我不结婚,早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现在她可以放心了。”付鸿飞笑笑,对着空屋子喊:“姐,这个弟媳妇,你得帮我留住啊!”

楚岩笑,只是笑。

付鸿飞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就那样停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很深、很重的一声呼吸,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没有再说话,只是环住他的背,轻轻地、稳稳地圈紧了。他胸膛的起伏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里。他没有出声,但那片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良久,他松开手臂,转身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台面上。然后他关上门,和她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6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付鸿飞跑行政大厅做公司注册核名,楚岩拉着甜甜妈一起看铺面。

街道办事处设在翠屏苑往东两条街的一栋老楼里。一层,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三块牌子。负责创业服务的办事员姓周,三十出头,戴眼镜,桌上堆着各种申请表和宣传折页。付鸿飞到的时候,小周正在接电话。挂了电话,她把两份折页推过来。

“付哥,谷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自主创业的政策,我都帮你整理好了。你一个一个来,不急。”

她翻开第一份折页,是政策清单,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关键条款。付鸿飞低头看着,小周在旁边逐条解释——一次性创业补贴,正常运营满六个月,五千到一万。创业场地补贴,每年最高一万,能发两年。创业担保贷款个人最高五十万,小微企业最高五百万,财政贴息一半。

她又翻开第二份折页。“增值税免征,三年内每年两万四的额度抵其他税。就业局那边还有残疾人一次性创业补贴,正常运营满六个月,不低于五千块。”

付鸿飞问:“我那个安保培训和咨询,属不属于小微企业的范围?”

“属于。服务业,你这种规模,算小微企业。”小周递过来一张申请表,“先把表填了,我帮你走预审。”

付鸿飞接过表,又问:“我爱人开甜品店,她那边有没有政策?”

小周扶了扶眼镜。“个体工商户或者小微企业都可以。她如果注册成小微企业,创业担保贷款和一次性创业补贴都能走。另外街道这边有个‘妈妈岗’就业扶持计划——专门针对带娃女性灵活就业的,如果她店里招的全职妈妈达到一定比例,街道可以帮她申请社保补贴和稳岗补贴。具体你让她哪天有空过来一趟,我当面跟她说。”

铺子最后选在翠屏苑隔壁街上,两个门脸挨在一起。一间大约三四十平方,临街,正对菜市场和夜市入口——前面做甜品展示区和收银,后面隔出操作间和一个小托育室。楚岩在托育室的墙上贴了软包,又从二手市场淘了一批儿童桌椅,甜甜妈把自己家里闲置的绘本和玩具都搬了过来。隔壁那间更大一些,过去是个健身中心,疫情的时候卷钱跑路了。房主就留下健身器材抵债,正好能给付鸿飞使用。

楚岩的店招了四个人:甜甜妈做全职店员,兼管后场托育区和几个宝妈店员的排班调度;三个全职妈妈轮班——看孩子的时段就带孩子,闲下来的时段上工做蛋糕、打包;一个保洁阿姨负责店面卫生和器具清洗。四个人各司其职,托育室始终有人,操作间也转得开。

街道小周帮楚岩算了一笔账:招用登记失业人员,签一年以上劳动合同并缴纳社保的,每人每年能申请吸纳就业补贴;宝妈们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保,街道还能帮她申请社保补贴。这么一算,四个人的用工成本比楚岩原先预估的少了将近三成。

甜甜妈签合同那天跟楚岩说:“岩姐,我自己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找到一份带着孩子上班的工作。”楚岩正在擦展示柜的玻璃,手停了一下。“当年我抱着西西四处碰壁的时候,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开店,一定要让像你这样的妈妈有个地方落脚。现在店有了,你就是第一个。”

装修的钱是楚岩用自己攒的存款付的铺面押金和首季房租。付鸿飞划了十万到楚岩公司的账户,楚岩认认真真写了认缴出资协议,持股比例、回购条款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公司注资也同步到位——婚房售房款扣除税费和中介费,分两笔投入:一笔十万认缴楚岩公司,一笔五十五万认缴自己的公司,预留二十万做两家公司前三个月的运营周转和人员薪资。

付鸿飞的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招聘启事——“诚聘:安保教官/咨询顾问/行政文员。退役军人、军警背景优先。”

甜甜妈看着那张启事笑了一下:“岩姐,你当年抱着西西找工作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开出这种店吧。”

楚岩正在擦展示柜的玻璃,手停了一下。“正因为当年找不到,所以现在把它做出来。”

付鸿飞的招聘面试安排在周四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沓简历——这些简历是他通过人社局和街道社区就业服务群发布招聘信息后收到的。徐虎帮他在系统里按“残疾人创业扶持单位”做了备案,当天晚上就有十几个人通过就业局发了简历过来。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老周。四十出头,工程兵出身,前年训练伤了腰,不能承重,退役后在一家工厂当保安队长,嫌工资低,想换个环境。他走进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坐下时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付鸿飞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付总,你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当年刚入伍的时候。”

付鸿飞说:“别叫付总。叫付队。”

第二个是老周介绍的老何,三十八岁,航空兵出神,三年前膝盖半月板摘除,退下来在老家开了间小卖部,生意不景气。老何坐了一夜火车来面试,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褪了色的迷彩旅行袋。付鸿飞看了一眼那个旅行袋——和他当年进支队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住的地方找了吗?”

“还没。”

付鸿飞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去。“办公室后面有个小隔间,有床有热水器,将就几天。等发了工资再出去租。”

老何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把它握进了手心里。

面试结束那天傍晚,付鸿飞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到隔壁。楚岩正蹲在地上组装一个二手展示柜,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沾了灰。甜甜妈在操作间里试烤炉,一股焦糖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楚岩抬头看到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面试怎么样?”

“定了两个。老周和老何。他们教近身格斗跟警校出来的教官不是一个路子,我看学员能服气。谷局还在帮忙联系市局的业务培训外包。”

“那启动资金够吗?”

“够撑到接单。”付鸿飞在她对面蹲下来,拿起螺丝刀帮她拧展示柜的螺丝,“婚房卖了,钱还没全到账。第二个月接上业务就有回款了,再紧也能撑过去。”

楚岩停下动作,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店面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头的姿势上,把他假肢的碳纤维外壳染成暖橙色。

“等赚了钱,我也送你一个助力器,你走路就更省劲儿了。”付鸿飞抬头看看楚岩,笑着说:“好。”

楚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耳后。付鸿飞的手停住了,螺丝刀搁在展示柜面板上。他抬起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装完展示架,付鸿飞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楚岩。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颧骨上方那道沾了灰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楚岩抬起头看他。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直起身,退后半步,耳朵尖烧得通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细细的铂金戒圈,正中嵌着一颗小钻,在灯光下折出一道清冷却不刺眼的光。

“这戒指不是什么大钻,但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间,声音有点发干:

“楚岩。我什么都没有了。腿没了,事业也刚起步了,将来是什么样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是因为我就是想照顾你、照顾西西。”

楚岩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钻石很小,但切工极好,在灯下跳着一小簇干净的亮光。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手指合上了。

“鸿飞,你帮我的,我记一辈子。但正因为我珍惜——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你说过,人要自己站起来。我现在只站起来一半。店面还没开业,品牌还没打响,甜甜妈她们几个把信任交给了我,我不能让她们失望。嫁给你,我又变成了被照顾的人。我要先走到一个不用你伸手的地方,才能回头来牵你的手——才能平等地、心安理得地把那枚戒指戴上。”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的。

“这戒指先留着。从现在起,我们正式交往。等两个店面都站稳脚跟——我自己来拿。”

付鸿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放回丝绒盒子,收进贴身口袋。他没有收回手——手还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蜷着。楚岩把手覆上去,停了一会儿。他翻过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7

那天夜里,付鸿飞拿起那个透明密封袋,取出剪了角的警官证,看了很久。切口平整,像一段被正式画上句号的往事。

那十六本笔记本留在了队里。他把排爆教材从书柜里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有冯队的签名,日期是2016年深秋。他把书放回去,关上柜门。

然后他回到桌前,铺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西西里”甜品品牌规划与“护盾安保”业务启动时间表,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搅在一起。

他放下笔,侧头看了看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窄窄一道银灰。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隔壁卧室的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不掉队。”

然后他关了灯。

那天,他做了梦,梦里爸爸、妈妈、姐姐都微笑着看着他,他想要去抱他们,他们却微笑着转身,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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