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坏了。闪一下，灭三下。

许岁贴着墙，瓷砖凉气隔着羽绒服往里钻。她数心跳，太阳穴跟着突突跳，每下都撞得眼前发黑。

三十九度。她摸了摸额头，烫手，指尖却是冰的。

手里攥着个绿色纸袋，意森便利店的。袋底漏了条缝，白色的头孢胶囊滚出来，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叮咚，滚进电梯缝，卡在两节台阶中间。

上不来，下不去。就那么卡着。

许岁没捡。她盯着那粒药看了一会儿，白的，在黑暗里反光。电梯门开了，里头有股潮味，混着消毒水。让人想起死亡和等待。

她没进去。回头看那扇门，深灰色，是她选的，她刷的卡，她配的钥匙。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疼。

门缝里没光。他在里面，没出来。

三天前他还出来过。凌晨四点，端着粥，说趁热。现在他不出来了。他说天亮之前别回来，等我想清楚怎么处理你。

处理。像处理过期的药，像处理染血的纱布，像处理一个用旧的、不再称手的工具。

许岁把胳膊伸进纸袋提手，纸筋裂了，露着白色内瓤。她夹着袋子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

不是开锁。是反锁。

电梯往下沉，失重感让胃往上顶。她扶着扶手，金属的，粘手，有前面那个人留下的汗，黏糊糊的。她盯着电梯缝里的那粒药，白色的，卡在那里。

马路对面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手背上红了一块，看着像刚按灭的烟头印，边缘泛着白边。

车里的人没下来。也没挥手。就是看着，隔着雨，隔着凌晨四点的黑，隔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

许岁没看见那辆车。她烧糊涂了，眼里只有意森便利店的白灯，24小时亮着，刺得她流泪。那种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往下淌。

她走过去，脚踩进水洼，啪嗒一声，袜子湿了，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

推开门，自动门叮咚一声，响得炸耳朵，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暖气。

她买了一杯热豆浆。纸杯烫，她握在手里，拇指按着杯盖，手在抖，豆浆从吸管孔渗出来，流进指缝，烫，黏，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钻。

店员在擦柜台，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怪。在这个点买豆浆的女人，头发乱糟糟，脸色潮红，嘴唇干裂。

"关东煮吗？刚煮好。"

许岁转头看那个锅。丸子在汤里翻滚，转得很慢，咕嘟咕嘟响。沈执以前总给她挑海带结，用竹签扎着，在碗边把汁挤掉，说太咸，吃多了对肾不好。他总有很多道理，很多规矩，很多"为你好"。

"不要。"

她声音比想的轻。把豆浆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烫着舌头了，疼，但她没叫，咽下去了。甜的，嗓子发黏。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但车窗摇上去了。车灯亮着，在雨幕里发着昏黄的光。

许岁没回头。她沿着马路牙子走，水泥地透过鞋底往上渗寒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摸手机，手指滑，按了几次才按对。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她眯着眼找唐俏。

"......岁岁？"

"我出来了。"嗓子哑，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来接我，快，我撑不住了。"

"什么？你在哪？"

"意森。就那家，便利店，门口。"

唐俏没说话，大概两秒，只有很重的呼吸声，然后："等着，二十分钟，别动，就在那儿等着，别走。"

挂了。许岁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墙是凉的，贴着后背，透过羽绒服往里钻。她滑下去，蹲在地上，纸袋放在脚边，绿色的，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