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青白色的，很冷。

唐俏的车停在她面前时，豆浆已经凉了。车窗摇下来，唐俏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

"上车。"

许岁拉开车门，豆浆洒了一点在座椅上，白色的。唐俏看了一眼，没说话，抽了张纸巾扔给她。

"去哪？"

"你家。"声音哑哑的，"我想睡会儿。"

车子拐出小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许岁歪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贴着太阳穴，舒服了一点，那种烧灼感稍微退了点。

数到第七盏路灯的时候，许岁突然干呕。

没吐出来东西，就是干呕，胃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酸水涌上来，她咽回去，苦得舌根发麻。

"他赶你出来的？"唐俏问，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嗯。"

"因为什么？"

"我说他不在乎我。"许岁说，顿了顿，嗓子疼，说一句话都费劲，"我说我快窒息了，他说我诋毁他。"

唐俏："你终于说了。憋了很久吧？"

许岁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她右手腕上戴着根黄色皮筋，很旧了，断过，用胶水粘过，现在勒进肉里，勒出一圈红印子，疼。

那是沈执第一年送她的。在大润发的日用品区，他说，买这个吧，绑头发方便，黄色的，衬你肤色。那时她刚搬来上海，刚和沈执同居，以为那就是家了。

"你打算怎么办？"唐俏问。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我卡里还有三千多。"

"住我那。"

"不用，我......"

"许岁。"唐俏打断她，声音硬，"你现在银行卡里有多少钱，精确到小数点？"

许岁愣了一下。昨晚被赶出来的时候，她没算过。房租押一付三，一个月两千八，下个月要交，八千四。

"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

唐俏没说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停得很猛，许岁往前倾了一下，被安全带勒住，疼在锁骨上。唐俏手指敲着方向盘，敲了五下，笃笃笃笃笃。

"我去年被前男友赶出来的时候，"唐俏说，眼睛盯着红灯，"银行卡里有两百七十六块三毛。我在麦当劳坐了一夜，因为那里有暖气，不用花钱。我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六块，续了三次热水，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味道像洗锅水。我数了墙上的瓷砖，一百六十八块。我数了我箱子上的划痕，十二条。"

许岁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很硬，但皮肤是细的，透着疲惫。

"所以你别跟我客气。"唐俏说，"住我那，住到你想清楚为止。反正我不收你房租，但你要洗碗。还有，不许半夜哭，要哭白天哭，晚上哭影响我睡觉。"

许岁没说话，眼泪出来了，流进嘴角，咸的。她没擦，由它流进脖子里，流进衣领里。

车窗外，天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唐俏脸上，落在许岁手上，落在那根黄色皮筋上。

许岁没看见，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隔着三辆车的距离，直到她们拐进唐俏住的小区，才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把凉掉的豆浆喝了。很难喝。甜的，腻的。但他喝完了，一滴不剩。

他把座椅调回去，坐正，看着小区的大门，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那道烟头印子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