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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白鲸号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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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的手按在了枪上。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普通的守卫——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皮帽子,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妖异的光。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是照片,是真人。

“太宰治。”费奥多尔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久仰大名。”

太宰治的手没有从枪上移开,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费奥多尔。”他说,“你也来横滨了?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莫斯科的冰窖里。”

费奥多尔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好看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像是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

“横滨是个好地方。”费奥多尔说,“有海,有山,有有趣的异能者。比如你,比如你身后这位——”

他的目光越过太宰治,落在林晚晚身上。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看到林晚晚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情绪。

好奇。

“这位是……”费奥多尔歪了歪头,“川上富江君?”

林晚晚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费奥多尔知道他的名字。费奥多尔知道他长什么样。费奥多尔——那个想要消灭所有异能力者的疯子——已经把他列入了名单。

“你的异能力很有意思。”费奥多尔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再生,魅惑,还有……别的什么。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种类型的异能者。”

“你可以亲自来试试。”太宰治拔出了枪。

费奥多尔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笑着看着太宰治。

“今天不行。我今天来,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费奥多尔的目光再次移到林晚晚身上。

“确认他是不是‘书的碎片’。”

林晚晚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书的碎片。

他是书的碎片?

“你的意思是,”太宰治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一个‘东西’?”

“不。”费奥多尔摇了摇头,“他是‘人’。但他的存在,和‘书’有关。你可以这么理解——他的异能力之所以叫‘富江’,而不是任何一个文豪的名字,是因为他的异能力不是来自‘书’的授权,而是来自‘书’本身。”

林晚晚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听不懂费奥多尔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结论——他的存在,不正常。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异能力都以文豪的名字命名,但“富江”不是文豪。这是一个bug。而bug的存在,意味着系统的异常。

“你不需要害怕。”费奥多尔看着林晚晚,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我不会伤害你。你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闭嘴。”太宰治开枪了。

子弹穿过费奥多尔的身体——不,是穿过了他的残影。费奥多尔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走廊的另一头重新凝聚。

“我说了,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费奥多尔整理了一下帽子,“我只是来打个招呼。顺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整个船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给你们制造一点小麻烦。”

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两个人,是十几个人,甚至更多。

费奥多尔转过身,白色的衣摆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下次见,太宰君。川上君。”

他消失了。不是残影,不是瞬移,就是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走!”太宰治抓住林晚晚的手腕,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们在走廊里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太宰治没有回头看,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林晚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左边!”太宰治拐进一条岔路。

“右边!”又拐进另一条。

林晚晚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太宰治跑。不管跑向哪里,只要跟着他就行。

他们冲上了一段楼梯,推开一扇防火门,来到了甲板上。

凌晨的天空还没有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海面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太宰治的风衣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跳。”太宰治拉着林晚晚跑到船舷边缘。

“什么?!”

“跳下去!”

太宰治松开他的手,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林晚晚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太宰治已经落入了漆黑的海水中,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身后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翻过栏杆。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想起了太宰治在天台上念的那段话:“自由落体的过程中,人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感。”

原来这就是“解放感”。

然后他撞进了水里。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他的身体在下沉,黑暗包围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空”笼罩着他。

他不会游泳。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呛水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变成一串气泡往上升。他伸出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他的头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海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叫你别迟到你不听,叫你跳你就跳,跳了又不会游。”太宰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你是想殉情想疯了吗?”

林晚晚咳了几口水,说不出话。

太宰治一手抓着他的后领,一手划水,带着他往码头方向游。身后白鲸号的甲板上亮起了灯,有人拿着手电筒往海面上照,但光线在黑暗的海面上只能照出几米的距离,找不到他们。

他们游了大概十分钟,才绕到一个隐蔽的码头边缘。太宰治先爬上去,然后把林晚晚拽上来。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瘫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晚晚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消失。

“太宰先生。”

“嗯。”

“谢谢你救我。”

“不用谢。”太宰治坐起来,拧了拧衣服下摆的海水,“下次再跳河,先学会游泳。我可不想每次都要捞你。”

“你不是说你想淹死吗?怎么游泳这么好?”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

“因为淹死太慢了。”他说,“入水之后,如果没有人救,大概要三到五分钟才会失去意识。那三到五分钟里,你会一直挣扎,一直想呼吸,一直求生。那是本能,和‘想不想死’没有关系。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林晚晚转头看着太宰治。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绷带也湿了,贴在右眼上。他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一夜但依然没有倒下的树。

“太宰先生。”

“嗯。”

“你刚才在船上,听到费奥多尔说我是‘书的碎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把湿衣服上的水汽带走,留下一层冰冷的寒意。

“我在想,”太宰治终于开口了,“不管你是不是‘书的碎片’,不管你的异能力是从哪里来的——你就是你。川上富江。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笨蛋。”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太宰治问。

“笑我自己。”林晚晚说,“我居然在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书的碎片’就对我另眼相看。结果你担心的只是我不会游泳。”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太宰治站起来,伸出手,“走吧,回去换衣服。再待下去,你会感冒的。”

林晚晚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太宰治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走在凌晨的横滨街头,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前一后,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晚晚看着前面太宰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太宰先生,你今天说的‘织田作’——是你的朋友吗?”

太宰治的脚步没有停。

“是。”他说,“曾经是。”

“他现在……”

“死了。”

林晚晚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了答案。那个答案写在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里——他为什么不睡觉,他为什么研究自杀,他为什么说“活着没有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人。

织田作之助。

太宰治唯一的朋友。太宰治唯一的光。

那道光灭了之后,太宰治就再也没有见过光。

林晚晚加快脚步,走到太宰治旁边,和他并肩。

“太宰先生。”

“嗯。”

“我不是织田作之助。我代替不了他。我也没办法让你觉得‘活着有意义’。”

太宰治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是,”林晚晚继续说,“我会游泳的。等我学会了,下次你跳河的时候,我就能自己游回来了。不用你捞。”

太宰治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这就是你想说的?”

“对。”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学游泳的时候叫我。”他说,“我教你。”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林晚晚,你又在笑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凌晨四点的横滨,海风很冷,浑身湿透,狼狈得要死——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活着的。

不是“没死”,是“活着”。

这两个词的区别,他今天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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