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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星和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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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月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是那种直接的、毫不客气的、糊了一脸的阳光。她眯着眼睛挣扎了几下,发现窗帘根本没拉,整个客厅亮得像摄影棚的布景灯。

她眨了眨眼。

白色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灰色的沙发。灰色的毯子。

这不是宿舍。

她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捂着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衣服是昨天那件,皱得像咸菜,但都穿着。裤子在。裙子在。内衣也在。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片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刻意写得很慢:

“醒了先把药吃了,解酒的。冰箱里有吃的,热一下再吃。浴室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我九点回来,送你回学校。”

没有署名。

辛月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画面——

酒吧。走廊。一个男人。

拳头。

不对,拳头没挥出去。

然后……有一个人。一个很高的人。说话声音冷冷的,像冬天早上的自来水。

“你来得太晚了。”

等等。这是她说的?

她跟一个救了她的人说“你来得太晚了”?

辛月把脸埋进手掌里。

画面继续往外冒——

她靠在一个人身上,仰着头,说对方的名字好听,说了三遍。

“颜锦,颜锦,颜锦。三个字,都是好字。”“真是醉了,这明明是两个字啊!”

然后她好像还说了什么“你耳朵红了”。

辛月的脚趾在毯子下面蜷了起来。

还有更过分的。

她好像……让那个人陪她一个一个卡座找朋友?找了十几个?每一个都认认真真地探头进去看,然后摇头,说“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这个脸像我小学同桌”?

她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的?

辛月把整张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辛月啊辛月,你是什么品种的社牛加智障啊……”

她在沙发上蜷了一会儿,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抬起头。

没事。问题不大。那个人九点才回来,她可以先吃完东西、洗完脸、整理好仪容,然后优雅地、体面地、像个正常人一样道谢、告别、消失。

从此再也不见。

完美的计划。

她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了,然后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了浴室。

浴室很干净。白色的瓷砖,灰色的浴帘,洗漱台上放着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镜子擦得很亮,照出她一张惨白的、浮肿的、头发乱成鸟窝的脸。

辛月对着镜子沉默了三秒。

“你好,我是辛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昨晚你丢人丢到外太空了。恭喜你。”

她洗了脸,刷了牙,用手指把头发顺了顺。没有梳子,只能用手指。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个马尾,发现少了一根发绳——那根黑色带星星图案的。她翻遍了口袋和手腕,没找到。

算了。丢就丢了。

她把衬衫的扣子扣好,把裙摆扯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人了,才从浴室出来。

冰箱里有牛奶、酸奶、苹果,还有一盒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微波炉一分钟。”

字迹和茶几上那张一样,工工整整的。

辛月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鸡蛋火腿的,面包很软,火腿很新鲜。她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餐桌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心理学相关的,还有一些文学类的。

她站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创伤与记忆》《认知行为疗法基础》《DSM-5鉴别诊断》《依恋与心理治疗》……

辛月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学心理学的?还是做心理咨询的?

她把书名默默记了几个,然后回到餐桌前继续吃三明治。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响了。

辛月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转过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高个子,扎着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辛月看清了她的脸。

白的。眉峰利落的。嘴唇薄薄的,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是昨晚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像深冬的湖水。但此刻在阳光下,那层冰好像薄了一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辛月把三明治咽下去,差点噎住。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角,然后——

她本来想深深地鞠一躬说“谢谢你救了我”,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昨晚好像已经鞠过了。不只鞠了,还说了“对不起吐在你车上”“对不起吐在你鞋上”“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鞠得太深了,额头差点磕到餐桌。

那个人当时说:“不用这样。”

辛月现在想起来,依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醒了。”颜锦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和昨晚一样。

“嗯。”辛月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昨晚丢了十七次脸的人。“谢谢你。昨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说得很克制,很体面,像一个正常的、有礼貌的大学生。

颜锦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昨晚那个絮絮叨叨、说她耳朵红了、说她长得好看的醉鬼,和眼前这个端端正正站着、努力维持体面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太一样。

“没事。”颜锦说。她换了鞋——辛月注意到她的鞋是新的,昨晚那双大概已经被扔了——然后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的。”

“什么?”

“醒酒汤。我妈以前给我做的方子。”颜锦顿了一下,“不过你已经吃了药,不喝也行。”

辛月愣了一下。

这个人——昨晚被她吐了一身、被她拉着找了十几个卡座、被她盯着说“你耳朵红了”的人——今天早上出门,还给她带了醒酒汤。

辛月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冬天里忽然喝到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往四肢扩散。

“我喝。”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

颜锦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褐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闻起来有姜的味道,还有一点红枣的甜。

辛月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热的,微甜,姜味不重,很好喝。

“好喝。”她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颜锦,“你手艺真好。”

颜锦移开了目光,把纸袋折好,放在一边。

颜锦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沙发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辛月开口了,“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颜锦看了她一眼。

“你指哪一句?”

辛月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说了很多句。

“……所有的。”

颜锦沉默了两秒。辛月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

“你说我名字好听。”颜锦说。

辛月的耳朵开始发热。

“说了三遍。”

辛月的耳朵红透了。

“你还说我耳朵红了。”

辛月的整张脸都在烧。她想说“那是灯光问题”,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昨晚酒吧的灯光是昏黄的,根本看不出谁耳朵红不红。她纯属瞎蒙的。

不对——她不是瞎蒙的。她真的看到了。在酒吧门口,路灯下面,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颜锦的耳廓泛着淡淡的粉。

“对不起。”辛月说,“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颜锦说,“你说的是事实。”

辛月愣了一下。

“什么?”

“名字好听。”颜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事实。”

辛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夸自己都不带表情的。”

“陈述事实不需要表情。”

“哈哈哈哈——”辛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笑容僵在了脸上。“我还说了别的吗?”

颜锦想了想。

“你还说你外婆是世界最厉害的老太太。”

“这个没问题。这是事实。”辛月点头。

“你还说你室友年轻貌美,但没有你年轻貌美。”

辛月的表情裂开了。

“……我原话是这样的吗?”

“原话是‘当然没有我年轻貌美,但也还可以’。”

辛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抱枕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颜锦看着那个把自己埋进抱枕里的女孩,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辛月从抱枕缝隙里看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指着颜锦:“你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你嘴角翘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辛月把抱枕抱在胸前,义正言辞,“你昨晚也说我视力五点零看不准,但我就是看到了!你笑了!”

颜锦把脸转向窗户,不看她。

“你还不承认。”辛月眯着眼睛,“颜锦,你是不是那种——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已经笑疯了,但脸上就是不表现的那种人?”

“不是。”

“你说是。”

“我说不是。”

“你说谎。”

“……我没有。”

“你有。”辛月笃定地说,“我外婆说了,面冷心热的人最吃亏。明明对别人好,但人家看不出来,以为你不好相处。你是不是经常被人误会?”

颜锦没有回答。

辛月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辛月把抱枕放下,正色道,“颜锦同志,你这样不行的。你做好事要让别人知道啊。你救了我,给我盖毯子,留纸条,准备药,买早餐,还带醒酒汤——你做了这么多,但你要是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不需要别人知道。”颜锦说。

“可是你需要别人知道啊。”辛月歪着头看她,“不然你会很累的。一个人默默做了一堆事,别人还以为你什么都没做。你亏不亏?”

颜锦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辛月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醉醺醺的亮,是那种干净的、坦荡的、带着一点较真的亮。

“不亏。”颜锦说。

辛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颜锦——不是一个“面冷心热”就能概括的人。她比那更复杂。她像是那种……把所有的热量都封在冰层下面的人。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流动,但你敲不开那层冰。她也不让别人敲。

辛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们才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

“对了。”辛月想起一件事,“我的发绳——就是扎头发的那根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图案的——你看到了吗?”

颜锦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辛月摸了摸自己扎起来的马尾——用的是浴室里那支备用发绳,黑色的,没有星星。

“好吧。”她耸了耸肩,“可能掉在路上了。算了,不找了。”

颜锦没有接话。

手套箱里,那根带着星星图案的发绳安静地躺着。

颜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给她。

她只是觉得——那根发绳太小了。小到很容易弄丢。那个人看起来又是那种丢三落四的性格。如果还给她,可能过两天就又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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