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长得好看。
这件事她自己知道,但从来不当回事。在豫城的时候,巷子口的阿姨们就常说“月月越长越水灵了”,她听了就嘿嘿一笑,然后该干嘛干嘛。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外婆说的。
但到了大学,好看这件事忽然变得很麻烦。
开学不到一个月,辛月已经收到了四份表白。两条微信消息,一封手写信,还有一次是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直接把一杯奶茶放在她托盘上,说了一句“学姐好,能加个微信吗”就走了,留下辛月和那杯奶茶面面相觑。
“你倒是喝啊。”陆倩在旁边咬着筷子。
“不敢喝。”辛月把奶茶推到一边,“万一里面下药了呢。”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安全第一。”辛月一脸认真,“我外婆说的,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吃。”
陆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劝。她注意到辛月对那些男生的态度不是“不好意思”,是真的——想逃。每次有人靠近,辛月的身体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反应,肩膀微微缩一下,脚步往后退一点,像一只被人伸手去摸的猫,不是不想被摸,是本能地怕。
“辛月,你是不是……怕男生?”鲁青有一次直接问了。
辛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我就是觉得他们烦。天天追追追的,烦死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鲁青注意到她回答之前那零点几秒的停顿。
辛月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烦。是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怕。每次有男生靠得太近,她的身体就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后背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危险,快跑。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去想。
三岁那年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外婆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发生过”——因为太早了,早到她的记忆只有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一张看不清的脸。
她花了十几年把这些碎片压进最深的角落,用学习、用画画、用外婆的笑容盖住。大多数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正常的大学生,正常的社交,正常的笑容。但每当有男生靠近,那些碎片就会从角落爬出来,像蟑螂一样,恶心的,赶不走的。
所以她跑。
不是优雅地拒绝,是真的跑。能躲就躲,躲不掉就装傻,装傻不行就干脆不理。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躺着好几个“添加于某月某日”但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男生头像,备注清一色是“不通过”。
“你这样下去要单四年了。”陆倩说。
“单就单呗。”辛月躺在床上翻手机,“我又不着急。”
“你就不想谈恋爱?”
辛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一个人。不是男生。是一个高个子、低马尾、穿中式衬衫的人。一个说话像刀背拍在案板上、但笑起来像风吹过竹林的人。
“不想。”她说,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
陆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但她注意到辛月的耳朵红了。
辩论赛的事,是辩论社的社长亲自来找辛月的。
“辛月,你帮帮忙,我们缺一个人。”社长是个大三的学姐,说话语速很快,像连珠炮,“原定的二辩上周崴了脚,打着石膏呢,上不了场。下周就要比了,我们实在找不到人了。你不是高中打过辩论吗?就一场,帮帮忙。”
辛月确实在高中打过辩论,那时候被语文老师拉去充数,打的是二辩,自由辩论环节话多到对方辩友想捂她的嘴。但她当时打的是“顺境还是逆境更利于成长”这种老掉牙的题目,跟现在要打的“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完全不是一回事。
“学姐,我不太擅长这种……感情向的题目。”辛月试图推辞。
“你不需要擅长,你只需要会说话!”学姐双手合十,“求你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
“……半个月。”
“成交!”
辛月就这样被拉进了辩论队。
周四下午,辛月正在图书馆画设计图,手机震了一下。
颜锦:“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辛月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一个小圆。她赶紧擦掉,然后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有!怎么了!”
颜锦:“大学同学邀请我去看苏城大学的辩论赛。你要一起吗?”
辩论赛。辛月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她当然知道辩论赛——她就是那个被拉去充数的正方二辩。但她没有告诉颜锦。不是故意瞒着,是……她想给颜锦一个惊喜。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好,万一打得很烂,被颜锦看到了,多丢人。
但颜锦说要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我等你!!!”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三个感叹号看了两秒,觉得太夸张了,但撤回来不及了。算了。夸张就夸张吧。反正她在颜锦面前已经丢过更大的人了——吐在人家鞋上这种事都干过了,三个感叹号算什么。
周六下午一点二十五分,辛月站在礼堂后台,对着镜子深呼吸。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用了新的发绳——普通的那种,没有星星图案了。她本来想放下来的,但打辩论的时候头发会挡眼睛,还是扎起来方便。
“辛月,你紧张吗?”一辩学长走过来。他叫林知远,大二,法学院的学生,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
“有点。”辛月老实交代。
“不用紧张。”林知远笑了笑,“你就当在跟人吵架。你不是说你在宿舍吵架从来没输过吗?”
“那不一样。”辛月小声说,“我吵架用的是嗓门,辩论用的是逻辑。我逻辑不太好。”
“没关系,你有气势。”林知远递给她一瓶水,“自由辩论的时候,你负责输出情绪,我负责兜底。”
辛月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待会儿颜锦会坐在台下。颜锦会看到她。看到她站在台上,穿着奶白色的开衫,跟人争论“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她说不清楚。
一点四十分,辛月从后台的幕布缝隙里往观众席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她找了半天,没找到颜锦。正准备缩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右边靠走廊的位置——一个高个子,低马尾,藏青色的立领外套。
颜锦,现在正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话,表情淡淡的,嘴唇微微动着。阳光从礼堂的侧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辛月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缩回头,靠在墙上,心跳砰砰砰的。
“怎么了?脸这么红?”林知远看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学长。”辛月用手扇了扇风,“后台太热了。”
两点整,辩论赛开始。
主持人介绍辩题的时候,辛月看了一眼大屏幕——“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哪个更能代表真正的感情?”
正方:一见钟情更能代表真正的感情。反方:日久生情更能代表真正的感情。
辛月心里其实有自己的答案。她觉得都不对。真正的感情跟时间没关系,跟怎么认识也没关系。就是……你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她了”。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哇好帅”,是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像……像你知道自己到家了。
但她是正方二辩,她的任务是为“一见钟情”辩护。不管她信不信,她都得打。
一辩陈词。林知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心理学、生物学、社会学三个角度论证了一见钟情的合理性。他讲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个论点都落得很稳。
辛月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个人真的好适合打辩论。她就不太适合。她适合的是——对方说一句,她怼三句。但这种风格在辩论赛上容易犯规。
轮到正方二辩发言的时候,辛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台下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对方辩友刚才说,一见钟情是基于外貌的冲动,缺乏了解的基础。我想请问对方辩友,你怎么定义‘了解’?认识三个月算了解吗?三年呢?三十年呢?你确定你真的了解一个人吗?”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说完之后,目光扫过评委席、观众席,最后不自觉地往右边靠走廊的位置看了一眼。
颜锦在看她。
隔着几十排座位,辛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颜锦在看。
她收回目光,坐下。
反方一辩站起来。
是一个男生,寸头,看起来很精神,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胸有成竹。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
“了解当然需要时间。三个月不够,三年可能也不够,但至少比一秒钟更接近真相。对方辩友,你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一秒钟的判断吗?”
辛月没有站起来。这是自由辩论之前的环节,她不能抢。
林知远按铃站起来。
“对方辩友,我不愿意把终身托付给时间。因为时间本身不会让你更了解一个人,你需要在时间里主动去‘看见’。而一见钟情不是‘不看’,恰恰相反,它是最专注的一眼——你在那一秒钟里,看到了别人三年都没看到的东西。”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辛月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学长说得真好。
自由辩论环节开始了。
这是辛月的“主场”。她擅长这个——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在对方说完之后迅速反击。她语速快,反应也快,而且她不怕说错话,因为她有一种“说错了就嘻嘻哈哈混过去”的本事。
但反方一辩显然也擅长这个。
而且他很针对她。
第一次交锋,辛月刚站起来说完一句话,反方一辩就抢着站了起来,几乎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对方二辩,你说一见钟情是最专注的一眼,那我请问你,这一眼的‘专注’是基于什么?基于对方的长相?穿着?气质?这些东西能代表一个人的本质吗?”
辛月正要回答,反方一辩又抢了一句。
“还是说,对方二辩你觉得一个人的本质可以在三秒钟内被你完全看透?”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辛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对方的语气——那种“你肯定答不上来”的笃定,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小时候,巷子口那个大她十岁的男孩,也是这样笑着问她问题,然后在她答不上来的时候,一步一步靠近。
她的后背微微发紧。
但她没有退。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桌上的话筒,正要开口——
“对方辩友。”
林知远按铃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不慌不忙地荡开。
“请允许我提醒你,自由辩论是轮流发言,不是个人攻击。你刚才连续两次打断了我的队友,这不符合辩论规则。其次,你反复质疑‘三秒钟能不能看透本质’,但你自己也没能证明‘三年能不能看透本质’。如果你不能,那你和对方二辩的区别只是时间长短,而不是方法论的对错。”
台下响起了掌声。
辛月松了一口气。她看了林知远一眼,他正看着反方一辩,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那种“够了”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替她站出来了。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出来了。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她偷偷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颜锦坐在那里。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辛月注意到——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对颜锦说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赛场上。
自由辩论又进行了几轮。反方一辩没有再针对她,但辛月的心已经不在辩论上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林知远站起来的样子,和颜锦握紧拳头的样子。
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一个替她挡住了攻击,一个替她握紧了拳头。
辩论赛结束了。反方赢了,评委给出的理由是“逻辑更严密,论据更充分”。辛月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见——她确实觉得自己打得一般,脑子里太乱了,有几个点没接住。
散场的时候,她和队友们击了掌。林知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打得不错,下次再练练”。辛月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手机。
她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