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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木头和星星的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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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半,颜锦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前台的小周正在对着电脑发呆。

“小周。”

小周猛地抬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差点磕到桌角,手忙脚乱地把笔捞起来,直起身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颜、颜老师早。”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早”,而是问:“上周那份转介记录重写了吗?”

“写、写了!”小周赶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昨天就写好了,本来想放到您办公室的,但您一直在做咨询,我怕打扰——”

颜锦接过记录,快速翻了两页。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

“这里。”她把记录转过来,食指点了点纸面,“转介目标的联系方式写错了。你写的是上一次的,这次换人了,你没更新。”

小周的脸从红变白。

“我……我以为资料是一样的……”

“做心理工作的,最忌讳‘我以为’。”颜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以为错了,来访者的信息就被发到了错误的人手里。这件事的后果你想过吗?”

小周低下了头,眼眶红了。

颜锦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记录放回桌上。“改完今天下班前给我。”

“是……”

“还有,”颜锦的语气缓了一点,像冬天的风里忽然夹进了一丝暖气,“你上个月做的那个焦虑症个案记录,病程描述写得很好。细节够,不啰嗦。继续保持。”

小周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谢谢颜老师。”

颜锦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笔直的背影和一句飘过来的话——

“不用谢。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不是用来谢的。”

小周对着那个背影,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夸人都夸得像批评……”

旁边工位的另一个助理探过头来:“她刚才是不是夸你了?”

“嗯。”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小周擦了擦眼角,“我这是……感动。感动不行吗?”

颜锦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她把包放在老榆木桌面上,顺手把歪了的一叠个案记录摆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拆开,放进白瓷盖碗里。凤凰单丛,今年的春茶,汤色金黄,香气高扬。她给自己冲了一泡,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千遍。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辛月发的消息:“颜锦!你吃早饭了吗!我今天早上吃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包子!香菇鸡肉馅的!我拍了照片!你看你看你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馅料,旁边还放着一杯豆浆。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很鲜活的气息,像是拍摄的人在咬下第一口的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嘴巴还没来得及擦。

颜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茶很香。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不太习惯在手机上跟人聊天,尤其是跟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像连珠炮、会给她发包子照片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今天的预约表。

九点五十,有一个线上督导。十一点,一个成年焦虑症个案。下午两点,一个重度抑郁的青少年——转介来的,十四岁,男孩,休学半年了。这是她上周特意接的,因为孩子的母亲在电话里哭得让她没办法说“不”。

她把那个孩子的个案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关键处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四岁。

她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父母离婚的那一年,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脸上挂着“我没事”的表情,一个人扛了整整一年。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因为她演得太好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很好。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种“演得好”不是坚强,是创伤。

她睁开眼睛,把那层东西压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立领衬衫,领口有一颗暗扣,袖口窄收,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外面套了一件烟灰色的薄西装,版型挺括但不紧绷。裤子是深色的,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整个人的色调是灰、白、黑,但她用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巾在领口处点缀了一下,颜色不多,但刚好够让人注意到——这个人对细节有要求。

穆方清要是看到了,大概会说“今天不错,有进步”。

可惜他今天不来工作室。穆方清每周只来两天,其他时间在沪城,或者线上办公。他是挂名合伙人,真正的老板是颜锦,但她坚持要把他的名字挂在执照上——“你是博士同学,专业能力够,而且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穆方清当时笑着说“你就是怕别人觉得女人开工作室不靠谱”,颜锦说不是,穆方清说你说是就是吧,然后签了字。

他们的友谊就是这么来的——谁也不跟谁争,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分,颜锦站在咨询室的窗边,把窗帘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刚好落在沙发上,不刺眼,也不昏暗。她在茶几上放了两杯茶,一杯白瓷的,一杯陶土的。陶土的那杯没有倒水,等来访者来了再倒,因为她不知道对方喜欢喝热的还是凉的,喜欢喝什么茶。

门铃响了。

小周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四十出头,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了一层又一层,但没盖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男孩跟在她身后,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颜医生。”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小远。”

“你好,小远。”颜锦的声音很平,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我是颜锦。”

男孩没有回应。帽檐下面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颜锦没有等他回应,而是转向女人:“麻烦您在等候区稍等。第一次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弯腰对男孩说了句“妈妈在外面等你”,男孩没有反应,她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咨询室里只剩下颜锦和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男孩。

颜锦没有坐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和他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逃跑,也刚好够一个人伸手。

“帽子可以不摘。”颜锦说,“你想戴多久戴多久。”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下巴藏在卫衣的领口里,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卫衣的袖口上反复摩挲,一圈一圈的,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颜锦没有急着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陶土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小远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凤凰单丛的香气慢慢散开,有蜜味,有兰花香,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

“你知道心理咨询是干什么的吗?”颜锦问。

沉默。

“很多人以为是治病。”颜锦说,“其实不是。心理咨询不治病,治病是医生的事。心理咨询做的是另一件事——陪你在最黑的地方坐一会儿。”

小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不用说话。”颜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刚好能穿过那层防御的壳,落在男孩的耳朵里,“你可以在心里骂我,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都可以。我不介意。”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

小远没有动,但颜锦感觉到他在听。

“不要伤害自己。”颜锦说,“在这五十分钟里,不要伤害自己。出了这个门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在这五十分钟里,你是安全的。这里没有人在审判你,没有人要求你变好,没有人跟你说‘加油’‘振作’‘你要坚强’——这些废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声响,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间灰绿色墙面的房间吸收、软化,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小远慢慢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沉,不是那种青春期男孩的张扬和叛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不动了、但又不甘心停下来的人。

“他们说我有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谁说的?”

“医生。老师。我妈。”他顿了一下,“所有人。”

“你怎么看?”颜锦问。

小远沉默了几秒。“我没病。我就是不想活了。这不是病。”

颜锦没有纠正他。她没有说“抑郁症是病,需要治疗”,没有说“你的感受是可以改变的”。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个容器,把他扔出来的那些锋利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接住,不让它们摔碎在地上。

“不想活了多久了?”她问。

“……半年。”

“半年。”颜锦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评判,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在桌上放一块石头。“半年前发生了什么?”

小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搓袖口,搓得更快了。

“你可以不说。”颜锦说,“今天不说,下周说。下周不说,下个月说。我这里不急。时间是给你的,你想怎么用都行。”

小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凤凰单丛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物理竞赛。”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市里一等奖。我妈很高兴。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考了第一名又怎样?活到八十岁又怎样?”他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要快乐,你要阳光,你要积极向上——可是我他妈的不快乐。我就是不快乐。”

他的声音在“不快乐”三个字上裂了一下。只有一下,但颜锦听到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不快乐也可以。”她说。

小远愣住了。

“什么?”

“不快乐也可以。”颜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你不用逼自己快乐。你不快乐,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被否定。”

小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他忍住了。

“你不觉得……我这样有问题吗?”

“我觉得你正在用你所有的方式活着。”颜锦说,“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两颗眼泪从帽檐下面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卫衣的领口上。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颜锦没有递纸巾。她知道有些时候,递纸巾是一种打扰。他需要哭,那就哭。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过了几分钟,小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以前……有遇到过像我这样的人吗?”他问。

“有。”颜锦说,“很多。”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好起来了,有的没有。”颜锦没有撒谎,“但不管好没好,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待着。这就是咨询室存在的意义。”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颜锦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的话。

“你说话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她不听我说完就哭了,她一哭我就不想说了。”

“你妈妈很爱你。”颜锦说。

“我知道。”小远的声音闷闷的,“但她太怕我出事了。她越怕,我越不敢跟她说。”

“那你可以跟我说。”颜锦说,“我不怕。”

小远看着她。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是开心,不是希望,只是一种很微弱的、试探性的光,像冬天夜里的一根火柴,亮了一瞬,不知道会不会灭,但至少亮过了。

“下周还来吗?”颜锦问。

小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颜锦看到了。

“好。”颜锦说,“那下周见。”

小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颜医生。”他说。

“嗯。”

“你的茶……挺香的。”

颜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凤凰单丛。下回你来,给你泡新茶。”

小远没有回头,但颜锦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层一直绷着的、像盔甲一样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他走出去之后,母亲迎上来,看到儿子脸上的泪痕,又看到他微微松动的肩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但小远已经戴好帽子,低着头往前走了。她回头看了颜锦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

颜锦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走到桌前,翻开个案记录本,写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苏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但她知道太阳在那里。

周四下午,辛月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选衣服。

“这件?”她拿着一件白T恤在镜子前面比划。

“太素。”陆倩头也没抬。

“这件?”浅蓝色的。

“太普通。”

“这件?”鹅黄色的。

陆倩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件行。显白。”

辛月把鹅黄色那件挂在床头,又翻出一条白色的半身裙,配了一双帆布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又翻出一条细链子戴上,链子末端有一颗很小的星星吊坠,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好了。”她对自己说,“就这样。”

鲁青从床上探出头来:“你明天不是跟那个颜锦吃饭吗?今天就开始试衣服?”

“我提前准备一下怎么了?”

“提前一天?”鲁青挑了挑眉,“你上次说‘只是感谢恩人’。”

“就是感谢恩人啊。”辛月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面不改色,“感谢恩人要穿得体面一点,这是尊重。”

陆倩和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信吗?另一个眼神的意思是——不信。但两个人都没拆穿。

周五下午四点,辛月的手机震了一下。社团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聚餐,六点,学校北门川菜馆,有空的接龙。”

群里已经开始接龙了。一条一条的,名单越来越长。

辛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今晚有事,去不了,大家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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