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包就往外走。
“你社团不去了?”陆倩在后面喊。
“不去了!”
“不是你说想进那个社团想了好久吗?好不容易进了第一次聚餐就不去?”
辛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想进那个设计社团,确实等了很久,确实很想去。但她更想去见颜锦。
“下次再去!”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跑了。
五点四十分,辛月到了学校东门的日料店。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因为怕迟到。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把裙摆扯平,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推门进去。
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手机立在桌上,解锁屏幕,打开和颜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发的“明天六点见!”和颜锦回复的一个“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
但辛月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试图从中读出什么隐藏信息。“好”是什么意思?是“好的,明天见”还是“好,我知道了”还是“好,虽然我不太想去但出于礼貌我答应了”?她想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算了。等吧。
五点五十五分,日料店的门被推开了。
辛月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走进来。
第一反应是——她今天穿了绿色。不是上次那件墨绿色的中式衬衫,是一件颜色更深一些的——接近松柏的苍绿——改良款的上衣,领口有手工盘扣,扣子是黑色的,很小,像几颗安静地卧在领口的种子。下摆收在一条深色的高腰裤里,裤线笔直,衬得她的腰很细、腿很长。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服帖,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微微卷着。
辛月看愣了。
颜锦走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等很久了?”
“没有!”辛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清了清嗓子,压下来一点,“我也刚到。”
颜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然后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辛月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是刺身拼盘,图片上摆着几片粉白相间的鱼肉,旁边配着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像一幅画。她看了一眼价格,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然后合上菜单,笑了笑。
“你点吧,你比较熟。”
颜锦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她接过菜单,熟练地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刺身拼盘,小份的。烤鳗鱼一份。茶碗蒸两个。天妇罗拼盘。再来一个牛肉乌冬面。”
服务员记完走了。辛月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这些菜大概多少钱,算完之后决定不想了。
“你平时经常吃日料?”辛月问。
“偶尔。”颜锦说,“留学的时候吃得多一些。”
“留学?”
“英国。读博。”
辛月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远。不是物理上的——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两条河,一条汇入过大海,一条还在山涧里跌跌撞撞地流。
“你……”辛月犹豫了一下,“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就是博士了?好厉害。”
“正常的速度。”颜锦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了。辛月第一次吃日料,不知道从哪下手。刺身拼盘摆在她面前,几片三文鱼、金枪鱼、甜虾整齐地码在碎冰上,旁边配着酱油和一小坨绿色的泥状物。
“那是芥末。”颜锦说。
“我知道。”辛月说。她不知道。
她夹起一片三文鱼,在酱油里蘸了蘸,又在那坨绿色上面蹭了一下——蹭多了。芥末的量足够辣死一头牛。
她把三文鱼塞进嘴里。
零点五秒的宁静。
然后一股气从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像被人从鼻子里点了一把火。她想咳嗽,但嘴里还有东西,想吐出来,但觉得那样太丢人,只能硬咽下去,咽完之后张嘴哈了一口气,眼眶红红地看着颜锦。
颜锦看着她。
面无表情。
但辛月注意到她的嘴角在抖。不是那种想笑的抖,是那种拼命忍笑、忍到嘴角肌肉都在抗议的抖。
“你笑了。”辛月指着她。
“没有。”
“你在笑!你的嘴角在抖!”
“芥末辣到了。”
“你不是被芥末辣到的!你是被我的脸辣到的!”
颜锦终于没忍住。不是大笑,是那种很低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轻,但很好听。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弯成两道很浅很浅的弧线,冰层下面的东西在这一刻浮了上来,辛月看到了。
是温柔。
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但确实存在的温柔。
辛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别笑。”辛月捂着脸,“我好丢人。”
“没有丢人。”颜锦把笑收回去,但眼睛还是弯的,“第一次吃芥末都这样。”
“你也这样过?”
“嗯。在英国的时候,第一次吃,整桌人看着我流泪。”
“整桌人?”
“同学聚餐。”
“他们笑你了吗?”
“笑了。”颜锦说,“然后我一年没跟他们说话。”
辛月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小气了吧!”
“不是小气。”颜锦认真地纠正,“是尊严。”
辛月笑得更大声了。日料店里很安静,其他客人纷纷侧目,辛月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噗嗤噗嗤的,像漏了气的气球。
颜锦看着她,眼睛还是弯的。
服务员端来了两壶清酒,一壶热的,一壶凉的。辛月伸手去拿那壶凉的,颜锦的手比她快,轻轻按住了酒壶。
“你喝热的。”颜锦说。
“为什么?”辛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上次的事?”
颜锦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按在酒壶上的手没有松开。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辛月知道这不是商量。
“上次的事情,”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辛月能听见,“不应该再发生了。”
辛月的手缩了回去。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她知道颜锦是为她好。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每次都喝醉……”
“你说什么?”颜锦看着她。
“没什么!”辛月拿起那壶热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颜锦松开手,端起自己面前的凉清酒,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子。
“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好人。”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辛月听到了。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批评,不是控制,是担心。是一个不会说“我担心你”的人,用这种方式在说“我担心你”。
辛月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冬天里忽然喝到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往四肢扩散。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以后在外面不喝酒了。”
颜锦看了她一眼,把凉清酒推到了一边。
“喝热的。”她说。
辛月端起热清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不辣,很柔和。她喝了几口,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禁止完了又给一点点。像我外婆。”
“你外婆也这样?”
“我外婆说,冰棍不能吃,吃多了拉肚子。但每次赶集都会给我买一根,让我先吃一半,剩下一半她帮我拿着。然后等我吃完一半,她又说‘再吃一口吧,剩着也是剩着’。”辛月笑了,“最后我每次都吃完一整根,她就在旁边说‘哎呀,我不是让你少吃点吗’。”
颜锦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外婆很可爱。”
“她是最可爱的老太太。”辛月说,“全世界第一。”
她们吃着东西,喝着热清酒,聊着一些有的没的。辛月发现颜锦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主动说很多,但她会问问题。问得不多,但每一个都刚好踩在点上,像下围棋的人,落子很慢,但每一子都有用。
“你为什么学设计?”颜锦问。
“因为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辛月想了想,“我小时候跟外婆住在巷子里,那条巷子很旧很旧,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路过一面墙,那面墙上有爬山虎,春天是绿的,秋天是红的,冬天就只剩下一片枯藤。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把这种变化记录下来就好了。不是拍照,是画下来。”
颜锦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发现设计不是画画。设计是解决问题。”辛月说,“但我还是喜欢。因为我可以用设计去创造一些东西,一些本来不存在的东西。我觉得这件事很酷。”
“嗯。”颜锦说。
“你呢?”辛月问,“你为什么学心理学?”
颜锦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事情,”她说,“我不想让别人再经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辛月没有追问。
但辛月觉得,颜锦说的“有些事情”,大概是她在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饭后,颜锦买了单。辛月争了一下,被颜锦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争了”,辛月就不争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九月的苏城夜晚有风,不凉,很舒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打车回去?”颜锦问。
“嗯。你呢?”
“开车。”
她们站在路边,风吹过来,辛月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颜锦。”
“嗯。”
“我的发绳——那根黑色的、有星星的——你有看到吗?”
颜锦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好吧。”辛月耸了耸肩,“可能真的丢了。”
她没有看到,颜锦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那根发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星星图案的纹路,小小的,凸起的,像真的星星一样硌手。
“周五晚上。”颜锦忽然说。
“嗯?”
“以后周五晚上,”颜锦的声音很轻,“可以一起吃饭。”
辛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
“好。”她说。
车来了。辛月上了车,摇下车窗,冲颜锦挥了挥手。
“颜锦!下周见!”
颜锦点了一下头。
车开走了。辛月从后窗看着颜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靠回椅背,把脸埋进围巾里,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不在乎。
车里,颜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手套箱里,那根星星发绳安静地躺着。她伸手摸了摸它,然后把手收回,握住了方向盘。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光带。
她的耳朵是红的。
这一次,没有人视力五点零,也没有灯光问题。
她知道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等了一个红灯,拿出来看。
辛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后面跟着一颗星星的表情。
颜锦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这一次,她没有压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