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锦开始发照片了。
这件事的发现,是在某个周二的中午。辛月刚从设计课上下来,手机震了一下,她随手掏出来看——是颜锦发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盒豆腐,一把青菜,一袋牛肉,还有一包火锅底料。照片拍得很随意,没有构图,没有滤镜,袋子的提手还歪了。但辛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颜锦发了照片”这件事本身。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从九月到十二月,三个月的聊天记录,长长的一大串。她翻到最上面,从第一条开始看——“你好,我是辛月。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改天一定要请你吃饭!?”
那时候颜锦还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后来通过了,但回复永远是短的、克制的、像电报一样简洁的——“好。”“嗯。”“知道了。”“行。”
而辛月呢?辛月发的是一长串一长串的文字,配着一张一张的照片。包子的照片、橘猫的照片、翻了壳的乌龟、自己画的小卡片、课堂上偷拍的PPT、食堂的新菜、路边的小花、下雨天忘记带伞的狼狈自拍……她像一只勤劳的搬运工,把自己生活里所有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搬到颜锦面前。
那时候的聊天记录里,颜锦的发言只占三分之一,而且大部分是单字或单词。
现在不一样了。
辛月继续往下翻。从某一天开始——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大概是十一月下旬——颜锦开始发照片了。先是偶尔发一张,比如她办公室窗台上的菖蒲开了花,她拍了一张,发给辛月,配文:“开了。”后来发得越来越频繁。工作室窗外的晚霞,她泡的一杯茶,书架上那本被翻烂的《长物志》,路上遇到的一只晒太阳的猫。
现在,颜锦发了一张购物袋的照片。
辛月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豆腐、青菜、牛肉、火锅底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全都是她爱吃的。
她爱吃辣,颜锦买的是辣锅底料。她爱吃豆腐,颜锦买的是嫩豆腐。她爱吃牛肉,颜锦买的是牛里脊——最嫩的那一种。青菜是她每次吃火锅必点的,她说过一次,颜锦记住了。
辛月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小树。
手机又震了。
颜锦发了一条语音。
辛月愣了一下。颜锦很少发语音。她们认识三个月,颜锦发的语音不超过五条。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
颜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冬天的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她在说:“晚上来我家吃火锅。你上次说想吃辣的,我买了底料。”
背景音里有超市的广播声,有人在喊“鲜肉区特价”,还有一个小孩在哭。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鲜活的,像生活本身。
辛月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颜锦在说完“我买了底料”之后,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停顿。然后她说了一句更轻的话,轻到几乎被超市的广播盖过——“早点来。”
辛月把手机放下,站在走廊里,笑了。笑得很大声,旁边路过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在意。
她给颜锦回了一条消息:“几点?”
“六点。”
“好!我五点就到!”
“五点我还没准备好。”
“那我帮你准备。”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颜锦发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五十,辛月站在颜锦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橘子,她买的,因为颜锦上次说最近嗓子不舒服,她想让颜锦多补充维生素。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颜锦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外面套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腰间系着蝴蝶结,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勺,勺子上沾着红色的火锅底料。
“不是说五点吗?”颜锦看着她。
“我走快了。”辛月晃了晃手里的水果,“给你买的橘子。”
颜锦接过橘子,侧身让她进门。辛月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电磁炉和锅,锅里的底料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旁边的托盘里摆着切好的牛肉、豆腐、青菜、金针菇、藕片——每一样都洗得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摆盘摆得一丝不苟,像颜锦这个人一样。
“你切菜的水平好高。”辛月凑过去看,“这个牛肉切得比我画的直线还直。”
“你画的直线本来就不直。”
“你这个人——”辛月回头瞪她,但瞪到一半就笑了,因为她看到颜锦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们坐下来吃火锅。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辛月爱吃辣,涮了一片牛肉,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辣得嘶嘶吸气,但眼睛是亮的。
“辣吗?”颜锦问。
“不辣。”辛月又涮了一片,“刚刚好。”
颜锦看着她被辣红了的嘴唇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没有拆穿她。她给辛月倒了一杯酸梅汤,放在她手边。
“你不是不吃酸的吗?”辛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给你倒的。”
辛月愣了一下。她确实不吃酸的,但酸梅汤她喝。她说过一次——“我不喜欢吃酸的东西,但是酸梅汤可以,因为它是甜的。”颜锦记住了。三个月,颜锦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是那种“我记得你说过”的记住,是那种“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需要什么”的记住。
辛月端着酸梅汤,看着颜锦。颜锦正在涮青菜,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专注的样子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木木。”辛月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东西的?”
“什么东西?”
“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颜锦把涮好的青菜夹到辛月碗里,放下筷子,看着她。
“第一次吃饭的时候。”颜锦说,“日料店。你吃了三片三文鱼,每一片都蘸了很多芥末。你说你不吃酸的,但你喝了一口我的凉清酒,然后皱了眉。你说你喜欢甜的,但那天你点的奶茶是芋泥波波,半糖。”
辛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以为那顿饭她一直在丢人——第一次吃日料,被芥末辣出眼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以为颜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她不知道颜锦在看她。在看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皱了眉、眯了眼。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辛月的声音有点哑。
颜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是你。”
辛月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青菜。戳了好几下,才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样我会哭的。”
“哭吧。”颜锦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我这里纸巾够。”
辛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用力,像要把眼眶里那点水光笑回去。
“颜锦,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哪里过分?”
“你让我觉得我以前吃过的饭都是白吃。”
颜锦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到眼角,又荡回来。
辛月看着她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火锅更让人温暖,大概就是颜锦看她的眼神。
吃完饭,她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不是坐在沙发的两头,中间隔两个靠垫的那种坐法。是靠在了一起——辛月靠着颜锦的肩膀,颜锦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腿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两只叠在一起晒太阳的猫。
电影放的是什么,辛月没有认真看。她只记得画面很暗,音乐很轻,男主角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颜锦身上——颜锦的呼吸,颜锦的心跳,颜锦的手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画圈。那些圈很小,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但她不想躲。
她往颜锦怀里缩了缩,颜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的,窗外的城市灯火遥远而模糊。辛月闭上眼睛,闻着颜锦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息。她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不想说话,好到怕一开口,这个气泡就会破掉。
“木木。”她还是开口了。
“嗯。”
“我们这样像不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颜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圈。
“像。”她说。
辛月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颜锦。从她这个角度,看到的是颜锦的下颌线,利落的,像刀裁出来的。还有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颜锦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很近。
近到辛月能看到颜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自己的影子。
“在看什么?”颜锦问。
“看你。”辛月说,“你好看。”
颜锦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把辛月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指尖从辛月的太阳穴滑到耳廓,像在描一幅画的轮廓。
辛月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