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锦的指尖停在她耳后,没有收回去。她的目光从辛月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到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她的脸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两颗星球被彼此的引力牵引,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缓缓靠近。
辛月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颜锦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等到那个吻。
她睁开眼睛,看到颜锦已经退了回去,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辛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怎么了?”辛月问。
“没什么。”颜锦说,“电影还没看完。”
辛月看着她,没有追问。她重新靠回颜锦的肩膀上,颜锦的手臂重新环住她的腰。一切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辛月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瞬间,颜锦靠近的时候,她的身体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反应——不是主动的,是本能的。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后背微微绷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嗡鸣。
那个反应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她就放松了,甚至往颜锦的方向迎了一下。但颜锦感觉到了。颜锦那种人,连别人呼吸频率的变化都能察觉到,何况是身体本能的退缩。
辛月靠在颜锦的肩膀上,心里很乱。
她不是不想让颜锦亲她。她想。从湖心亭那次之后,从她偷亲颜锦脸颊的那天晚上,她就想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真的到了那个临界点,她的身体就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不是拒绝,是害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害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每次颜锦靠近的时候,她的身体会想起一些她不想想起的事情。那些被她压在角落里的碎片,会在那一瞬间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过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盖。不深,但很冷。
她不想让颜锦知道这些。
所以她每次都会在那一瞬间之后,重新贴上去,抱得更紧,笑得更甜。她想用这些告诉颜锦——我想靠近你。我真的想。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但我的心是向着你的。
她不知道颜锦信不信。
但她知道颜锦感觉到了。
颜锦感觉到了。
从第一次在湖心亭,她伸手想帮辛月拨头发,辛月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不是每一次都这样。她们牵手的时候,辛月的手是热的、放松的、会主动握紧她的。她们拥抱的时候,辛月会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但当她的脸靠近辛月的脸,当距离缩短到不到十厘米的时候,辛月的眼睛里会出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恐惧。恐惧她见过——在酒吧走廊里,辛月被那个男人堵住的时候,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恐惧。现在不是。现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湖底的淤泥,表面看起来是平静的,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颜锦每次看到那个眼神,就会退开。
不是因为她不想靠近。是因为她不想让辛月觉得被逼。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辛月能控制的。那些东西藏在辛月的眼睛底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像月牙,不笑的时候像一汪深潭。在这样的眼睛里,任何复杂的东西都会显得突兀,像一面干净的湖水里忽然冒出的气泡,不知道底下有什么在呼吸。
颜锦想问她。但她没有问。
她是心理咨询师,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逼。创伤——如果那是创伤的话——有自己的时间表。你不能催,不能挖,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盖子掀开。你能做的,是在旁边坐着,等。等那个人自己觉得安全了,觉得准备好了,觉得你可以听了,她才会说。
颜锦不着急。
三个月不够,那就半年。半年不够,那就一年。一年不够,那就三年、五年、十年。她有的是时间。她这辈子做过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等博士录取通知书,等来访者慢慢打开心扉,等辛月从那个醉醺醺的、吐在她鞋上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会窝在她怀里看电影的人。
她可以继续等。
等到辛月愿意彻底敞开心扉、毫无保留的那一天。
来日方长。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
辛月从颜锦的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没有哭,但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木木。”她说。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颜锦低头看她。辛月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认真,是那种“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你说。”
“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合伙人,叫穆方清。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辛月咬了咬嘴唇,“你上次说他有一个男朋友。”
“嗯。”
“那他和他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七年。”
“七年?!”辛月的眼睛瞪大了,“这么久?”
“嗯。他们在英国认识的。穆方清读博的时候,他男朋友在另一所大学做研究。异地了两年,后来他男朋友为了他转到了国内。”
辛月听着,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不是八卦的那种亮,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爱这么久”的感动。
“那他们……”辛月犹豫了一下,“他们过得好吗?”
“很好。”颜锦说,“穆方清以前很内耗,总担心对方不在乎他。后来他男朋友从沪城追到伦敦,他就再也不问了。”
辛月低下头,手指在颜锦的袖口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木木,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让我见他们?”
颜锦看着她。
“穆方清说想请我们吃饭。”颜锦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水温,“他和他男朋友。四个人一起。”
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紧张、好奇,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是说……你想让我见你的朋友?”
“嗯。”
“你以前没有让任何人见过你的朋友?”
“没有。”
辛月愣了一下。“我是第一个?”
颜锦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就是答案。
辛月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难过地红,是那种“原来你这么认真”的红。她一直以为颜锦是一个对感情很克制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主动表达,不会做那些“恋爱中的人会做的事”。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颜锦不是不会表达。她的表达方式不是说话,是做。她把辛月拉进了她的生活——她的公寓,她的厨房,她的围裙,她的朋友,她的合伙人。那些她从来没有让别人碰过的东西,她一件一件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一样,端到了辛月面前。
“木木。”辛月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进来。”
颜锦没有说话。她把辛月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
“不用谢。”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
辛月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把自己的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一样,端到颜锦面前。
也许有一天。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她愿意等。等自己准备好,等那个“有一天”到来。
因为颜锦也在等她。
她们都在等。
来日方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