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浴缸。热水漫过她的小腿、膝盖、大腿。她坐下来，坐在颜锦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水很热，雾气很浓，辛月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过来。”颜锦说。
辛月挪过去，靠在她身上。颜锦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浴缸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热水从水龙头里缓缓流出来，漫过她们的胸口，又沿着浴缸边缘溢出去。
“木木。”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辛月把脸贴在颜锦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稳定的、像鼓点一样的心跳。她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有人把你抱在怀里，是有人记得你的生日，是有人红着耳朵问你“可以吗”。
“木木。”
“嗯。”
“我喜欢你。”
颜锦的手收紧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不行。你要说。”
颜锦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在辛月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但辛月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
辛月笑了。她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苏城，夜很深。浴室里的热气慢慢散去，水变凉了。颜锦先站起来，拿了一条大浴巾，把辛月裹住，擦了又擦，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辛月站在那里，任她摆弄，嘴角一直翘着。
“好了。”颜锦把浴巾搭在她肩上，“去床上，别着凉。”
“你呢？”
“我收拾一下。”
“一起收拾。”
她们一起把浴室擦干，把衣服放进脏衣篓，把水倒掉。两个人穿着同款睡衣——颜锦的，一灰一粉，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表情淡淡的，一个嘴角翘得老高。
“木木。”
“嗯。”
“我们以后都一起洗澡好不好？”
颜锦的牙刷顿了一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辛月笑了。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跑出了浴室。
颜锦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透的半张脸，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还是热的。
她笑了。
同一时间，苏城大学的女生宿舍里，鲁青正对着手机发呆。
Lucas发来一条消息，很长，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个意思：
“鲁青，我发现你这几天在躲我。你不在上课的路上走，你不在食堂吃饭，你也不回我的消息。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我想直接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如果我的喜欢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消失。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鲁青看着那行字，心里揪了一下。
她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怕。怕校园墙上那些话是真的，怕他只是玩玩，怕自己认真了之后受伤。她把这些怕叠在一起，垒成一面墙，把自己藏在墙后面。但她忘了，墙后面的她，也在看着墙外面的他。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一把浅蓝色的、她借给他的伞。他在雨里站着，等她出来。
“我没有不喜欢你。”她打了这几个字，又删掉了。
太轻了。她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Lucas发了第二条消息：“如果你不想回，可以不回。没关系。”
鲁青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扣在桌上。陆倩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
“那你喜欢他吗？”
鲁青沉默了很久。“……喜欢。”
“那你就告诉他。”
“我怕。”
“怕什么？”
鲁青把手机递给陆倩，让她看了那两条消息。陆倩看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鲁青，你问过他吗？关于校园墙上那些事。”
鲁青摇了摇头。
“那你明天问他。”陆倩把手机还给她，“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鲁青点了点头。
第二天，鲁青约Lucas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见面。她到的时候，Lucas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鲁青走过来，他站起来，把咖啡递给她。
“美式，不加糖。”他说，“你上次说的。”
鲁青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Lucas，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校园墙上有人发帖子，说有些留学生作风不好，同时追好几个女生。”鲁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咖啡，“你认识那个人吗？或者……是你吗？”
Lucas愣住了。他的脸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受伤，从受伤变成着急。他张了张嘴，中文忽然变得不流利了，词语像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不是我！不是我！”他的声音变大了，大到旁边的人回头看，“那个人——我不认识！我不想认识！我只想认识你！”
他的语法乱了，语序倒了，中文里夹着法语，法语里夹着英文。他说了一大串，鲁青只听懂了一部分，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着急的，甚至有点委屈。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他在忍。
“鲁青，我——我不是那种人。我从法国来，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不认识很多人。我遇到你，我很开心。我想对你好。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走。但是你不要——不要觉得我是坏人。我不是。”
他说完了，喘着气，看着她。
鲁青看着他那双蓝色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是这样”的释然的笑。她想起辛月说的话——“你喜不喜欢他，跟他是哪国人没关系，跟校园墙上怎么说也没关系。你只要看他怎么对你。他对你好不好，认真不认真，你自己最清楚。”
他对她好。他借她伞，给她做面包，等她下课，记得她喝美式不加糖。他认真。认真到中文说不利索也要把所有的话说完，认真到眼眶红了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Lucas。”鲁青说。
“嗯。”
“我们试试吧。”
Lucas愣住了。“试试？试什么？”
“试试在一起。”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穿过云层，把整个湖面都照亮了。
“好。”他说，“试试。”
他伸出手，握住了鲁青的手。鲁青没有缩回去。
湖边的柳树绿了，风一吹，枝条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鲁青喝着那杯美式，不加糖，有点苦。但她觉得心里是甜的。
晚上，辛月回到宿舍，看到鲁青和Lucas在阳台上打电话。鲁青笑着，说着说着就脸红了，红了又笑，笑了又红。辛月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
“木木，鲁青和那个法国人在一起了。”
颜锦秒回：“那你呢？”
“我什么？”
“你和你的法国人怎么样了？”
辛月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我没有法国人。我有一个木头人。一个叫木木的木头人。”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好喜欢那个木头人。”
颜锦没有回。但辛月知道她在笑。和她一样，笑着想着对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