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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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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城的那天,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那种像被一块脏抹布擦过的灰,低低地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辛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那家面包店,觉得一切都没变,但又一切都变了。面包店还在那里,橱窗里还是那几款面包,但外婆不在了。外婆再也吃不到她买的肉桂卷了。

颜锦把车停在地库,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辛月的脸上,把她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干的花。

“星星。”颜锦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到了。”

“嗯。”

辛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颜锦走过来,看到辛月站在车旁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星星?”

“木木。”辛月的声音很平,“我刚才忘了关车门。”

颜锦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门——大敞着,车里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关上门,然后回到辛月身边,牵起她的手。辛月的手很凉,比她第一次牵的时候还凉。那种凉不是冬天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捂不热的凉。

“走吧,上楼。”颜锦说。

辛月跟着她走,脚步很慢,像在泥泞里跋涉。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1,2,3,4。每一层都像一个台阶,把她从地面上拉起来,拉到那个她以为可以暂时躲避一切的地方。

门开了。辛月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窗前。窗外的苏城还是那个苏城,楼还是那些楼,路还是那些路。但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自己了。以前的辛月,是外婆的月月,是颜锦的星星。现在的辛月,外婆的月月死了,只剩颜锦的星星了。

颜锦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喝点水。”

辛月没有动。颜锦走过去,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把水杯递到她手里。辛月握着杯子,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水从温变凉,她没有喝一口。

“木木。”

“嗯。”

“我是不是应该哭?外婆走了,我都没有哭。丧礼上也没哭。他们都在哭,就我没有。我是不是冷血?”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不是冷血。你是还没缓过来。”

“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不知道。但我会陪你。”

辛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看了几秒,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颜锦的肩膀上。

“木木,帮我请个假吧。我不想联系任何人。”

“好。我帮你请。”

颜锦拿起手机,翻到辛月公司的HR微信,打了一段话。她没有用辛月的手机,用的是自己的。她知道辛月现在不想看任何消息,不想回复任何人,不想做任何决定。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家人去世,需要请丧假。对面很快回复了,说节哀,丧假单后面补就可以,先休息。

“请好了。”颜锦说。

“嗯。”

辛月靠在颜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能看到外婆。外婆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拿着毛线,一针一针地织着。围巾已经织好了,深灰色的,密密实实的,挂在辛月宿舍的衣柜里。辛月一次都没有戴过。她舍不得戴,怕戴脏了,怕洗坏了,怕戴久了会起球,就不像新的了。现在她后悔了。她应该戴的。戴给外婆看,说“外婆你看,你织的围巾好暖和”。外婆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暖和就好,明年再给你织一条”。

没有明年了。

辛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落。她没有擦,任它们流。颜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一周后,辛月收到了公证处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吃颜锦做的番茄鸡蛋面,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数字,内容很短——“辛月女士,您外婆的遗产公证已完成,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到豫城公证处领取相关文件。”

辛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面条在碗里坨了,汤被面吸干了,她没有动。颜锦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星星,吃完饭我陪你去。”

辛月放下筷子,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才吃了几口。”

“吃不下了。”

颜锦看着她,没有强迫。她把碗收了,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换了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吧。”

辛月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木木,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颜锦顿了一下。“因为这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要陪你拿回来。”

辛月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走过去,牵起颜锦的手。“走吧。”

公证处在豫城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房间不大,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工作人员核对了两人的身份证,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辛月。

“辛月女士,这是您外婆的遗嘱公证书。请核对一下信息。”

辛月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外婆不会写字,遗嘱是代书的,但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那个手印不大,纹路很浅,有些地方模糊了。辛月看着那个手印,想起外婆的手。那双手包过饺子,织过围巾,牵着她过马路,在她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摸她的额头。那双手现在不在了,但手印还在。

她低下头,开始看遗嘱的内容。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上。

“本人,李秀兰,身份证号……,于2024年X月X日立此遗嘱。本人名下位于豫城XX路XX号的房产一套,及本人名下所有存款、理财、金银首饰等财产,均由本人的外孙女辛月一人继承。其他人不得干涉,不得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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