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把那一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工作人员。“只有这些?”
“还有一份公证过的委托书。您外婆生前委托我们处理遗产事宜,所有的手续她都已经提前办好了。”
辛月愣住了。“提前?提前多久?”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大概……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时候外婆还在跟她视频,笑着说“小姐妹叫我跳广场舞”,笑着笑着就挂了电话。那时候外婆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已经在安排后事了。她没有告诉辛月。她一个人,去了公证处,办了手续,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她回到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辛月发语音,说“月月,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辛月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忍。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哭声。整个公证处的人都看着她,她没有在意。她已经不在乎了。
外婆把一切都留给了她。
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亲人,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辛月需要这份底气。舅舅有房子,舅妈有工作,妈妈有继父。辛月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退路。她一个人从豫城到苏城,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毕业,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跌跌撞撞地走。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只会做。她做了几十年的桂花糕,织了好几年的围巾,把一辈子的积蓄攒下来,把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留下来,全部给了辛月。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后退的底气。
“外婆,你这个小老太……”辛月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让我以为你只是忘了关煤气……你让我以为你只是去跳广场舞了……你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颜锦蹲下来,把辛月抱在怀里。辛月抓着她的衣服,手指泛白,眼泪把颜锦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木木,外婆是我前半生最重要的人。”辛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她把我养大,她教我做人,她给我做饭,她给我织围巾。她什么都给我了,她自己什么都没留。”
颜锦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辛月,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可是她不在了。”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是湿的。“她不在了,我拿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不要房子,不要钱,我只要她回来。”
颜锦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
“星星,你外婆给了你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用它们来换她回来。”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她是让你用它们好好活着。带着她的爱,好好地、有底气地活着。”
辛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颜锦的颈窝里,哭声慢慢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把文件装好,递过来。颜锦接过,签了字,扶着辛月站起来。辛月腿软,站不太稳,整个人靠在颜锦身上。颜锦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地走出公证处。
门口的阳光很好。九月底的豫城,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辛月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太阳。阳光刺得她流眼泪,但她没有低头。
“木木。”
“嗯。”
“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在我身边。”辛月转过头,看着颜锦,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不是因为她知道我有你。是因为她知道——万一没有你,我也能活下去。”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她伸出手,把辛月脸上残留的眼泪擦掉。
“但你有我。”颜锦说。“你永远都有我。”
辛月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所以我不怕了”的笑。
“走吧。”辛月牵起颜锦的手,“回家。”
“回家。”
她们走在豫城的老街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辛月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片土地。这是外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是她长大的地方。这里有外婆的菜市场、外婆的公园、外婆常去的那家理发店。这里的一切都有外婆的影子。
但辛月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外婆不在了。外婆在的地方才是家。外婆不在了,这里只是一座城市。一座有很多回忆、但她无法独自面对的城市。
“木木。”
“嗯。”
“我们以后每年清明回来给外婆扫墓。”
“好。”
“带她最喜欢的花。”
“什么花?”
“洋甘菊。”辛月说,“外婆说洋甘菊好,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像她。”
颜锦握紧了她的手。她们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把竹椅,是外婆以前坐的那把。椅子空着,阳光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辛月站在巷口,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头。
她想,外婆不在了,但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房子、存款、金银首饰,还有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月月,外婆爱你。很爱很爱你。”
以前外婆会说出来。每次辛月回学校,外婆都会站在巷口,挥着手,喊“月月,外婆爱你,到了打电话”。辛月每次都嫌丢人,说“外婆你别喊了,别人都听到了”。外婆不听,下次还是喊。
以后听不到了。
辛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牵着颜锦的手,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外婆以前买菜的那条街。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外婆不希望她回头。外婆希望她往前走,走到阳光里去,走到有颜锦的地方去。
她走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