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桑德拉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陈维德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信息——比她在过去三周里预期的多得多。四大谍报系统同时在圣保罗医院内活动，壁垒森严，互不知情。这是一个她之前完全没有掌握的情报维度。

“陈先生，”她说，“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好复杂。我就是一个在赌场发牌的，听不太懂。不过，你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说明你信任我。我很感激。”

陈维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阿珍，”他说，“你知道吗，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从来没有。”

亚历桑德拉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用那种“你可以相信我”的眼神。

“我老婆不知道。我女儿不知道。我在基地的同事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害怕。而是在释放——释放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一个……一个站在玻璃窗后面的人。我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外面的人看不到我。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事情发生，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但我说不出来。我不能说。说出来，我就完了。”

“陈先生——”

“我知道。”陈维德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但我忍不住。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救了我的命。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应该知道你在帮一个什么样的人。”

亚历桑德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三周前更凉了，指尖的皮肤因为长年敲击键盘而变得粗糙，指节微微变形。

“陈先生，”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在很难的位置上、努力做一个好人的人。”

陈维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咖啡店里的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墙上的黑白照片在光线里泛着旧旧的黄。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树枝上打盹的鸟。

亚历桑德拉让他握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轻轻抽出手。

“陈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上班。”

“好。”陈维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比刚才清澈了一些。“阿珍，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陈先生，你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债务的事，我会帮你盯着的。”

“好。”

她站起来，拿起手提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维德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凉透的咖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看着窗外的街道，表情平静，像一个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人。

亚历桑德拉走出咖啡店，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她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但她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四大谍报系统同时在圣保罗医院内活动。特情处的“蛇窝”只是其中之一。国情局、政保局、战区情报处——这三群她之前完全不知道的“蛇”，也在圣保罗医院里。

她需要这些蛇的名单。她需要知道它们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陈维德——一个小小的后勤副处长——能接触到这些信息吗？

她需要再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些信任。再给他一些让她更深入的机会。

她拿出手机，在加密通信软件里输入了一行字：

“圣保罗医院内有瑆洲四大谍报系统同时活动。需要进一步获取人员名单。目标陈维德已建立深度信任关系。预计四至六周内可获得更多信息。”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手提包里，继续走。阳光照在她的白色衬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又细又长，像一条在正午的阳光下快速滑行的蛇。

一周后，亚历桑德拉和陈维德又在老地方咖啡店见面了。

这一次，陈维德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他的眼袋还在，但眼底的血丝少了一些。他穿了一件熨过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甚至在亚历桑德拉到来之前就已经点好了她的咖啡——Kopi C，少糖，这是他上次注意到她点的。

“陈先生今天气色很好。”亚历桑德拉坐下来，接过咖啡。

“睡得好多了。”陈维德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久违的轻松，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昨天去银行办了自动还款。以后每个月工资到账，自动扣掉八千块。剩下的钱，够花。”

“那就好。”

“阿珍，我想请你吃顿饭。正式的。不是在这里喝咖啡。”陈维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紧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感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陈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我是真心的。”陈维德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认真到亚历桑德拉不得不重新评估他此刻的情绪状态。“你不知道，这几个月……不，这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到那些放贷的人。我老婆不知道这件事，我女儿不知道。我不敢让她们知道。我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不需要说下去。亚历桑德拉能想象——一个中年男人，在深夜的客厅里独自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催债的消息。他不敢开灯，不敢出声，不敢让卧室里的妻子知道他还醒着。

“好。”亚历桑德拉说。“陈先生请我吃饭，我怎么会拒绝呢。”

陈维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阿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上次问我圣保罗医院的事……”

亚历桑德拉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集中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还是那个喝着Kopi C、听着陈维德说话的“阿珍”。

“嗯？”

“我回去之后想了想。”陈维德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上缓慢地滑动。“你说的那些……四大系统在圣保罗医院里活动的事……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

亚历桑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咖啡杯，看着陈维德的眼睛。

“陈先生，如果你觉得不该说，那就当我没听过。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维德犹豫了一下。“我是想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帮你查一查。”

“查什么？”

“瑆洲四大谍报系统在圣保罗医院里的人员名单。谁在哪个科室，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值班。这些信息，不是绝密。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后勤系统里有一些记录——设备领用登记、手术室使用安排、值班表。这些东西，我能接触到。”

亚历桑德拉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她控制住了。她的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陈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这些东西，是你的工作范围吗？”

“算是。”陈维德的声音更低了。“后勤保障处负责全基地的设备维护和物资供应。圣保罗医院是基地的定点医疗单位，他们的一些设备是从我们这边调拨的。设备调拨单上，会写明使用科室、使用人、使用时间。这些单据，我都能看到。”

“那会不会有危险？我是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在查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