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陈维德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了，坚定到亚历桑德拉有些意外。“我做后勤做了十几年，查设备记录是我的日常工作。没有人会注意到。”

“陈先生，”亚历桑德拉看着他，“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查这些？”

陈维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确定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东西。

“因为你帮了我。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出现了。你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而且，你说的那些——四大系统在圣保罗医院里的事——我其实一直觉得不太对。这么多不同系统的人挤在同一家医院里，各干各的，谁也不告诉谁自己在做什么。这种事情迟早会出问题。”

“所以你想——”

“我不知道我想什么。”陈维德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能把这些事情搞清楚，也许对瑆洲是件好事。至于你——你只是一个在赌场发牌的马来西亚女孩，你问这些只是出于好奇。就算有人查到你头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亚历桑德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三秒里，她做了一个判断——陈维德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想帮她。他是真的信任她。他是真的觉得，把这些信息告诉一个在赌场发牌的马来西亚女孩，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种信任，是她在过去五周里用精心设计的温柔、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一个半真半假的悲惨故事换来的。但现在，当他坐在她对面，用那双因为睡眠改善而变得清澈了一些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种信任，比她想象的重。

“陈先生，”她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不要勉强。”

“不勉强。”陈维德笑了笑。“你放心。”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陈维德女儿的学习，聊她报考圣保罗医学院的事。陈维德说女儿的成绩很好，但医学院的竞争太激烈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亚历桑德拉说一定能考上的，瑆洲的医疗体系这么好，需要更多像陈先生女儿这样的好孩子去当医生。

陈维德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期待，还有一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希望。

下午四点半，他们走出咖啡店。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骑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了。陈维德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街道对面那棵雨树。

“阿珍，”他说，“下周这个时候，还是在这里。我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

“好。陈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某种她不应该继续挖掘的东西。“阿珍，你在瑆洲……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亚历桑德拉的手指在裙摆上收紧了。但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恰到好处的无奈。

“还不知道呢。看情况吧。”

“嗯。”陈维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陈维德还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头发上，像一片温热的、不太确定是否应该落下来的阳光。

她继续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

但她的脑子里在算一笔账——陈维德能查到的设备调拨单，能覆盖圣保罗医院的多少个科室？那些单据上的“使用人”信息，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掩护身份？四大系统的蛇系特工们在医院里活动的时候，会不会留下足够让一个后勤副处长捕捉到的痕迹？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陈维德是她在瑆洲找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线索。不是因为他的职位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十几年。足够一个人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足够一个人学会把那些东西藏在心里，不说出来。

而现在，他愿意说出来了。对她。对一个在赌场发牌的、从马来西亚来的、叫“阿珍”的女人。

亚历桑德拉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她走过骑楼，走过雨树，走过索兰吉镇上那些灰白色的、低矮的、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建筑。

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滑行，无声无息，像一只滑翔的鹰。

陈维德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桌上摊着一本他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工作日志，翻到最近几周的设备调拨记录那一页。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手指在页边空白处无意识地敲击着。空调的嗡嗡声从窗外传来，和远处组屋区隐约的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噪音。

他其实拿不到名单。这个念头像一只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了一整个晚上。他在后勤保障处坐了十几年，经手的设备调拨单、物资申领表、维修工单摞起来能堆满一整间屋子，但那些纸上写的从来都是“科室”“设备编号”“故障描述”，而不是“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在做什么”。他不知道圣保罗医院里谁是特情处的人，谁是国情局的人，谁是政保局的人。他甚至不知道特情处到底有多少人。他只是在咖啡店里，在那个叫阿珍的女人面前，一时冲动，夸下了海口。她说“圣保罗医院不简单”，他说“当然是真的”，然后话赶话地说到了四大系统、大蛇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这双手签过几千份采购合同，搬过几百台医疗设备，拧过无数颗螺丝，但从来没有碰过任何一份人员名单。后勤的人怎么可能接触到那种东西？他又不是医务兵，不是人事处的，不是安全部门的。他连基地医院的档案室都进不去。机房更不用说了——门禁卡在五年前就换了新系统，他的权限只够进自己的办公室和库房。

阿珍下周会在咖啡店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