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她，告诉她查到了什么。他什么也没查到。他不可能查到什么。他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人问一问。

基地医院的走廊很长，从门诊大厅到住院部，要走将近十分钟。地面是浅绿色的环氧树脂，被无数双鞋底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墙壁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淡米色，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幅风景画——瑆洲的滨海湾、植物园、圣淘沙的沙滩，都是那种不会让人多看两眼、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的装饰画。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雅的花香，也许是百合，也许是别的什么，陈维德分辨不出来。

他在医院里没有借口。他是后勤保障处的副处长，分管物资采购和仓储管理，理论上有权进入医院的任何一个库房和任何一个需要使用库存物资的科室。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上，基地医院的物资供应有自己的一套体系，他们的采购申请会走专门的审批流程，流程走到后勤保障处的时候，已经是一份签好字、盖好章、附带着技术参数和供应商报价的文件了。他不需要去现场。他从来不需要去现场。但他今天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不是军装。这是他在午休时间偷偷出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过门诊大厅，走过药房，走过放射科，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在医院里办事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经过的护士站停留片刻，扫描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面孔。他在找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纪不大的、可能还没被这个系统的森严壁垒磨掉所有好奇心的护士。

他找到了。许秀娟。二十七岁，急诊科护士，圆圆的脸，扎着一个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陈维德在后勤保障处处理过急诊科的设备维修申请单，上面的联系人写的就是许秀娟的名字。他在单据上见过这个名字，但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在护士站后面整理病历，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陈维德走过去，在护士站前面停下来，假装在看墙上贴着的科室介绍。许秀娟抬起头，职业性地笑了一下：“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哦，我是后勤保障处的，”陈维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卡，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不是让她看清楚，而是让她知道他是有身份的人，“上次你们急诊科报修的那台心电图机，我来看一下维修情况。”

许秀娟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那台机器已经修好了，昨天下午送回来的。您需要看一下维修记录吗？”

“不用不用，”陈维德摆了摆手，笑了笑，“我就是顺便过来确认一下。你们急诊科设备多，报修频繁，后勤那边要跟进。”他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姿态放松，像一个只是路过、顺便聊两句的同事。这是他演练过很多遍的开场白——自然，随意，不刻意。他需要让许秀娟觉得这是一次偶遇，而不是一次有目的的接触。“小许，你在急诊科做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许秀娟的语气有些犹豫。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称呼，也不确定一个后勤保障处的副处长为什么会关心一个急诊科护士的工作年限。

“一年多，那也快轮转了吧？急诊科的护士一般轮转两年就调到别的科室去了。”

“嗯，明年可能要轮去内科。”

“有没有想过调去特情处？”陈维德的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餐厅吃什么”。他的手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滑动，手指碰到了一瓶免洗洗手液的泵头，泵头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许秀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的、对患者家属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警觉。像一只在草丛里听到异响的兔子，耳朵竖起来，身体不动，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特情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不太了解那边的事。听说那边挺神秘的。”

“是啊，”陈维德笑了笑，“听说特情处那边有不少精英是从医院选过去的。我有个远房亲戚，以前也是基地医院的护士，后来被选去了特情处，现在在那边做得挺好的。”他编了这个故事，在来之前就想好了。一个远房亲戚，模糊的，不可查证的，足够给他一个打听的理由。“最近，还来选人吗？”

许秀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两秒。这两秒里，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一个后勤保障处的副处长，一个她见几次面并不熟络的人突然出现在急诊科的护士站前，打听特情处的选人情况。他说他有一个远房亲戚被选去了特情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她不需要判断真假，她只需要判断一件事——这个人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特情处的选人工作是保密的。选人标准、选人渠道、选人周期，所有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一个后勤保障处的副处长，即使他的远房亲戚真的被选去了特情处，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我不太清楚，”许秀娟摇了摇头，笑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特情处的事，我们普通护士接触不到。您如果有亲戚在那边，直接问他不是更好吗？”

“联系不上了。他在那边忙，我也不好打扰。”陈维德从台面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像是准备走了，“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忙，我先去看设备了。”

“好的，您慢走。”许秀娟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不急不缓。但她的余光一直跟着陈维德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陈维德走了之后，许秀娟在护士站后面坐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件事要不要上报？特情处的事是保密的。有人在打听特情处的事。这个人不是特情处的人，不是安全部门的人，甚至不是基地医院的人。他是后勤保障处的，一个和医疗工作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部门。他为什么要打听？他是出于什么动机？他说的那个“远房亲戚”是真的存在还是编出来的？

她想起了入职培训时，护士长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基地里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如果有人问了你不能回答的问题，你要做的不是回答问题，而是记住问问题的人。”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我去一下院长办公室”，然后沿着走廊向行政楼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像一个去送文件的普通护士。

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院长室”三个字。许秀娟敲了三下。

“进来。”

院长姓林，五十六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坐在一张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杯子里泡着铁观音，茶汤已经凉了，颜色深得像酱油。他抬起头，看到是许秀娟，表情有些意外：“小许？有事？”

许秀娟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院长，刚才后勤保障处的陈维德来急诊科了。”

“陈维德？后勤的？”林院长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

“他说是来查看一台心电图机的维修情况。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许秀娟停顿了一下，把陈维德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问我，特情处最近还选不选人。他说他有一个远房亲戚以前是基地医院的护士，后来被选去了特情处，他想打听一下情况。”

林院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清楚特情处的事，普通护士接触不到。然后就敷衍过去了。”

“还有呢？你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我说完之后他就走了。”林院长盯着许秀娟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撒谎。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庆幸，也有担忧。庆幸的是许秀娟没有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话，担忧的是——后勤保障处的陈维德，一个和医疗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打听特情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