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草原午后的静谧时,林砚手里的木梳“啪嗒”砸在羊粪上。
她猛地僵住,指尖都在抖。
不是牧民的散漫蹄声,是披甲亲卫的重甲沉响,隔着半里地都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许汉魏瞬间按住她的肩,反手扯过她往后缩的身子,同时朝老周递了个眼色——收摊,装怂。
老周早把毡纸上的“畜牧手记”揉成一团塞回怀里,脸上的悠然荡然无存,只剩一脸“我只是个老牧民”的木讷。
五名亲卫翻身下马,为首的校尉脸膛黝黑,刀鞘擦得锃亮,目光扫过三人,最后钉在老周身上:“周老汉?牧民说你能治禽畜急症?”
“官爷折煞了,”老周弯腰拱手,声音发虚,“只会给羊捣鼓点土法子,战马哪敢碰?那是军国重器!”
“少废话。”校尉拔刀入鞘,刺耳的金响让林砚腿软,“都督府官马突发怪病,不吃不喝,步履踉跄,兽医束手。都督令你即刻入府诊治,敢拒,就是藐视军务。”
拒?林砚脑子里只剩“移地健”三个字。
上次他拿刀抵着她脖子的画面瞬间涌上来,她攥着许汉魏的衣襟,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许汉魏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低声对校尉道:“周大爷年事已高,我陪他同往,照看起居。”
校尉瞥他一眼,认出是当年揭发移地健的唐质子,没多话:“速去,耽误时辰,提头来见。”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林砚最后看了眼羊圈——躺平一号正顶摆烂二号的头,两头羊滚成一团,白马甩着尾巴啃草。她鼻子一酸,却被许汉魏拉着转身,脚步虚浮跟上官差。
三人共乘一匹临时配的马,一路往都督府赶,草原的风刮得脸疼,却吹不散心口的压抑。
“周大爷,真能治吗?”林砚咬着唇,声音发颤。
“原理相通,都是肠胃积滞或应激,”老周压着声,快速道,“但关键不在治病——咱们一脚踏进都督府,就别想轻易脱身。”
许汉魏眼神冷下来:“移地健旧部还在,他们认得我们。这次来,怕是没安好心。”
林砚的心沉到谷底。
她以为躲在毡帐里喂羊、煮蜂蜜粥,就能把过往的凶险都压下去。可现在才懂,在这乱世里,普通人的安稳是最奢侈的东西,风一吹就散。
马蹄声敲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停在都督府朱漆大门前。
甲士林立,刀光映日,门内廊下挂着的灯笼晃得人眼晕。林砚一下马就腿软,差点跪倒,被许汉魏一把扶住。
“跟着我,别乱看。”许汉魏低声叮嘱。
老周被亲卫引着往马厩去,林砚和许汉魏被拦在廊下,不许乱动。
廊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脚下的青石板光可鉴人,处处透着权贵的奢靡。可林砚只觉得冷——冷得像回到上次移地健的书房,空气里都飘着血腥味。
她偷偷抬眼,瞥见廊尽头站着个身影。
银灰色狐裘衬着一张冷脸,眉眼锋利,下颌线紧绷,正是倒台后依旧盘踞在都督府的移地健。
他没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当初的杀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探究,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更想牢牢攥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