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面泛起白晃晃的热气,车队碾在干裂的土路上,车轮轱辘转得沉闷,连马蹄都懒得抬,踢踏踢踏蹭着地面走。
林砚坐在马车里,帘缝漏进的热风扑在脸上,带着细沙,她垂着眼,指尖捻着一颗老周给的干酸枣,没吃,只反复摩挲。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壁时不时撞着肩头,她脊背依旧绷得直,耳尖却始终竖着,听着车外移地健卫队的马蹄节奏、甲叶碰撞声,半点不敢松懈。
老周缩在马车角落,腿上摊着块粗布,布上摆着他前几日挖的苦苣、野麦,还有一把捡来的碎陶片,正一点点把野菜切成碎末,动作慢却仔细。他怕动静大惹恼外面的人,连呼吸都放轻,只是切到第三把时,胳膊一酸,手腕抖了抖,陶片“当啷”掉在车板上,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老头慌忙弯腰去捡,脑袋又磕在车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双手捂着头顶,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嘶嘶抽气,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只对着林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脸憋得通红,又惨又好笑。
林砚抬眼瞥了他一下,伸手帮他捡起陶片,递过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折腾。老周接过陶片,把野菜往布上一裹,塞进怀里,乖乖靠在车壁上,眼睛盯着车帘缝,时不时瞟一眼外面,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可脚底下却悄悄蹭着车板,数着马蹄声,心里盘算着离下一个避风处还有多远。
车外,移地健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他单手攥着缰绳,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戈壁,眉头微蹙。戈壁的天说变就变,远处天边已经卷来灰黄色的云团,风势渐渐大了,卷起的细沙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的亲随催马靠近,低声道:“都督,风沙要来了,得赶紧找避风处。”
移地健颔首,勒住马缰,高声下令:“加快速度,往前十里红柳滩扎营,避开风沙!”
卫队立刻应声,马蹄声骤然加快,车队也跟着提速,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老周被晃得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抓着车框,身子随着马车左右甩,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嘴里小声嘟囔:“这是要颠散架了,早知道就不跟着来,在学校实验室养养花多好,遭这罪……”话音刚落,马车猛地碾过一块碎石,他身子一弹,后脑勺又磕在车壁上,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只能捂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林砚也被晃得身子前倾,伸手扶住车框,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暗道不好,戈壁风沙最是凶险,若是被困住,后果不堪设想,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等着车队停下,摆烂式的求生欲拉满,怕也没用,只能跟着走。
风沙来得比预想中快,不过半个时辰,狂风便卷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天瞬间暗了下来,黄沙漫天飞舞,能见度不足十步,风声呜呜作响,像野兽嘶吼,车队瞬间乱了阵脚,马蹄嘶鸣,卫兵呼喊声被风沙吞没。
移地健厉声呵斥,稳住队伍,卫队围成圈,将马车护在中间,顶着狂风往红柳滩赶。细沙顺着车帘缝往里灌,落了林砚和老周一头一脸,老周赶紧扯下衣襟,捂住口鼻,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凭着感觉抓着车框,嘴里不停念叨:“别翻車别翻車,保命要紧……”
林砚也用衣袖遮住口鼻,目光透过帘缝,看着外面昏黄的天,心里紧绷,却没半分慌乱,横竖都是听天由命,船到桥头自然直,此刻挣扎也无用。
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车队才跌跌撞撞冲进红柳滩,红柳丛密密麻麻,挡住了大半风沙,总算安稳下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风沙渐小,却依旧飘着细沙,地面满是碎石,卫兵们立刻动手,搭帐幕、拢篝火、拴马匹,忙作一团。
老周率先掀开车帘,踉跄着跳下车,扶着一棵红柳,弯腰干呕了两声,脸色发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看着漫天黄沙,一脸后怕:“差点把老命交代在这风沙里,这鬼地方,比下乡育种遇暴雨还吓人。”
林砚也缓缓下车,站在一旁,拍落衣上的沙土,抬眼看向四周,红柳滩地势低洼,周围全是红柳丛,倒是避风的好地方,只是地处戈壁深处,荒无人烟,暗藏凶险。她目光扫过移地健的主帐,男人正站在帐前,吩咐亲随安排防务,侧脸冷硬,周身气场依旧凌厉。
移地健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目光沉沉,扫过她一身沙土、略显狼狈的模样,眉头微蹙,随即对身边亲随吩咐了两句,亲随立刻点头,转身去了伙帐。
不多时,一名卫兵端来两碗热汤,还有两块软些的麦饼,送到林砚面前,语气平淡:“都督吩咐,给你们的,风沙天,暖暖身子。”
老周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赶紧缩了缩手,看向林砚。林砚微微颔首,接过汤碗和麦饼,低声道:“多谢都督。”
卫兵转身离去,老周立刻凑过来,捧着热汤,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脸色总算好了些:“这煞神总算干了件人事,冻了大半天,可算暖和了。”
林砚没说话,捧着热汤,指尖感受着暖意,心里却越发警惕,移地健这般举动,绝非心软,无非是怕她出事,耽误他的计划,说到底,还是棋子罢了。
两人找了处背风的红柳丛坐下,慢慢吃着麦饼,喝着热汤,刚吃了两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卫兵的呵斥声。
老周嘴里塞着麦饼,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卫兵正围着一个年轻的伙夫呵斥,伙夫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撒了大半的肉粥锅,地上一片狼藉,肉粥混着沙土,没法再吃。
“这点事都做不好,风沙天粮食金贵,浪费了军粮,看都督怎么处置你!”卫兵长厉声呵斥,抬脚就要踹向伙夫。
伙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连求饶,却不敢躲闪。
老周嘴里的麦饼瞬间不香了,放下汤碗,起身就要过去,林砚伸手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老周却挣开她的手,小声道:“这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怪可怜的,我有办法,没事。”说着,快步走了过去,一副老农管闲事的模样,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寄人篱下。
“住手!”老周走到近前,拦在伙夫身前,腰板挺直,对着卫兵长道,“不过是撒了粥,没必要动手,浪费粮食固然不对,打骂也解决不了问题。”
卫兵长一愣,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皱眉道:“你是何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开!”
“我是随都督同行的人,懂些农事吃食。”老周面不改色,指了指地上的肉粥,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干野菜、麦麸,“这粥撒了沙土,直接扔了可惜,把上层沙土撇掉,剩下的混上麦麸、野菜,煮一煮,照样能吃,不浪费,还顶饿。”
卫兵长嗤笑:“混了沙土的东西,怎么吃?别在这胡言乱语,耽误事!”
“你不懂就别乱说。”老周一脸认真,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扒拉着地上的肉粥,“沙土重,沉在底下,上层干净的粥能舀出来,加上麦麸野菜,煮得稠一些,沙土就吃不出来了,戈壁风沙天,粮食最金贵,半点不能浪费,我种了一辈子地,最懂这个。”
伙夫抬起头,一脸感激地看着老周,眼里满是希冀。
喧闹声引来了移地健,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老周蹲在地上,一脸认真地讲解怎么处理撒了沙土的粥,眉头微蹙,没说话,静静看着。
老周没注意到移地健,只顾着忙活,指挥伙夫找来干净的木碗,小心翼翼舀出上层没沾沙土的肉粥,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包切碎的苦苣,还有一把攒下来的干麦粉,全都倒进去,又让卫兵找来干柴,支起小锅,慢慢煮着。
不多时,小锅里飘出香味,肉粥混着野菜的清香,驱散了风沙的土腥味,看着稠乎乎的,竟比原先的粥更有食欲。
老周盛起一碗,递给卫兵长:“你尝尝,一点沙土味都没有,还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