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娴再端着新的空药碗从主屋子里走出来时，好巧不巧李玉樟从学堂里休了课业下来。

看到她，李玉樟明显是一愣了的。不过出于一个谦谦儒雅公子的教养，他还是对着李娴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走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直觉使然吧，李娴总觉得今天定然应该是发生率什么大事情的，不然父母兄长在她面前断然是犯不着这些的。她好像是一下子想起来些什么，小跑起来把药碗放回去，又小跑着回来，就倚在门口静静听着里面的那些人在讲些什么。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李玉樟一进门就作揖行礼，一步一句都规规矩矩的。

李诚铖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数。

谁知道李玉樟非但不听，还反过来教训李诚铖：“夫子说过，礼不可废。”他这个人有些古板迂腐，可真要说，他确实在治理封邑这一方面还颇有成就的。

李诚铖让他吵得头疼，所幸也不怎么继续在意他嘴巴里成天念叨的那些什么仁礼义的东西了，打个哈哈马虎过去，不再管他了。

他照旧坐在床边拉着姒氏的手，眼里的复杂情绪让人猜不透看不明白。

“你真不再打算打算？”他犹豫着问，完全忽视了旁边还有个儿子。姒氏身子骨不好，路上要是折腾了那么一二下，是真会要命的。

或许是因为捕捉到了关键字句。“打算什么？”李玉樟问。

不过李诚铖显然是不想理他，就那么看着姒氏，期待着她的回复。

不知不觉间，姒氏的泪就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时候要是有一点犹豫，都会引起长安方面的猜忌，那时候才是真的糟糕。这也意味着她默认了。

李诚铖见她久久不说话，也猜得一个八九不离十了。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感怀伤心，只是长长叹一口气。那是一个年近尚对现实无能为力的惋惜。

他最后再看了姒氏一眼，领着李玉樟出去了。走到门口，刚好撞到在门口偷听的李娴。

可能是因为好奇心的催动，李娴还是叫住了他：“阿父，是有什么事儿是吗？”

李诚铖行走时的步子顿了又顿，但他还是转回身去：“要回长安去。”

——“你不晓得长安这地方。我听老师说，长安城里可都是勾心斗角的，哪怕是说错一个气儿音可都是会没命的。与其去长安，到不如去洛阳的，至少打繁华上不比长安差多少。”

她不愿意去，她宁愿留在幽州这样一个贫瘠、临边的地方，她都不想去长安。可事实由不得她选择。

李诚铖还是停下，但这次他没有转身。他背着身子对李娴说：“你也好好收拾一下东西吧。再晚，也就这几些天了。”

那是一种刺入心锥般的疼痛，她全身上下被刺得生疼，又疼又麻的，很不是一个滋味。

李娴看着立在大殿正中央的李诚铖，这长安城中的十三年已经打磨掉曾经那位温和儒雅的中年人失去了在幽州多年风雨里磨砺出来的锋芒。他的眼睛似乎是无力的垂下，整个人显出一种沧桑的颓败感。

台下满大殿的朝臣吵吵嚷嚷争论个不休不止，无非是为了一件事——李姒到底配不配得上“昭”这个字。

这个字，还是李娴给她定下的。当时，她的心腹重臣和李诚铖都在场，是没有异议的。

霎时间，一个恐怖且诡异的想法充斥在她的大脑之中，震得她四肢百骸都一下子激灵起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在整座大殿的人影之中分辨出始作俑者，可惜没有。

李玉檩的势力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侵入进了朝堂，并且如今已然联结成一股绳，一股反抗她专政的绳。今天的反抗或许并不是为了给李姒改一个谥号，或许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都只是为了扰乱她，拖延时间，就像出乎意外的蜀中栈道被人莫名烧毁一样。

这次争吵很激烈，一整个朝会都在吵，吵到最后李诚铖也受不了直接宣布下朝了。不出意料的，对方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了。

——“那如果，对方的真实目的不止是时间呢？”

她想起了上次陈平留下的那张信条，是后来昇月再拿给她的，中间有个夹层，里面就写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