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拉得人的影子长长的。不远处,残肢断臂已经让人收拾了,只留下干涸的、洗不干净的血迹,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不正常的橘红色。
再往东南走十几来步,是北境卫城的城楼,是用土坯子临时搭起来的,从规模上看还算不上关城。
李姒站在城楼上,就静静看着楼底下方才战斗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将士将他们的战友抬着进进出出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若是换作其他第一次上战场的人看了这幅场景,指不定要干呕起来,但她不能。她是外祖破例带进军营里来的,本身就不被看好,所以她更不能给外祖丢人。
“在想些什么?”姒程走过来,那宽大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的手掌正带着一股温暖搭在她的肩膀上,“战场就是这样的,你也不用觉得有多残酷,比这残酷的还大有。”他并没有看李姒,也没有看底下的战场,而是看着天空。原本湛蓝的天空此时在斜阳的照耀下有些泛着橙红,像是神灵在为掩盖这极致的惨烈而盖上薄纱,又像是艺术家在为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加上最后那一点点睛之笔。
“第一次上战场,能做到这样,足够了。”
一时间,李姒突然猜不透自己这位外祖在想些什么了,或许真真只是为了感叹她的表现。
姒程转身走在城墙上,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孤寂。李姒忙追上去,可姒程又停下了脚步,像是故意等她一样:“我还没有问你,你为什么想要从军?”陇朝并不是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但是这样做对于一个皇亲国戚来说还是太过冒险。当年李姒进幽南侯府,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如何拉弓射箭威震三军,而是以她的天分,能不能行军入伍。
为什么?李姒怔愣住脚步,她似乎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不千篇一律的答案。从军,无非就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呀,什么海晏河清呀之类的,尤其是她这样的达官显贵家出身的。
“你不知道?”姒程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也不等她了,大笑着阔步走去,“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好啊!”留下李姒一个人在原地,眼睛里还透露着不甚理解的迷茫。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就像她疑惑的心,只到一半,就又被现实拉回。她最终是没有追上去找,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城楼底下有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若雪,在夕阳的映衬下又有些红色留下,大大的斗笠上留了纱布,站在城楼上看得模糊,但肯定不是这种时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她赶快三两步跑下城楼,追上那人:“姑娘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姑娘停下脚步,回转过身子来,用手把头上斗笠上的纱掀开,才看清眼前询问之人的脸。
“你不认得我,你也不应该认得我,至少不是这个时候认得我。”只一眼,那姑娘又把纱放下,快得李姒尚且还没能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容。
但她明显是被这句话吓住了,或者说是被惊住了:“为什么?”
她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虽然她并不知道是在叹息些什么,但一种没来由的慌乱与不安却着实萦绕在她的心头。
“天涯之大,若有缘,定由天定;若无缘,此生无期。”那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劝将军还是尽早随了这世俗飘荡,免得再受往后之苦。”
微风从前方吹来,吹得纱布往后,吹得她那一身白色的衣裳拖出长长的痕迹。她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就像是李姒曾在夕阳下见过的很多人一样。
李姒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但直觉告诉她她应该追上去,至少要先把自己心中的疑惑明了再说:“姑娘可是仙门中人。”
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李姒也不再追了,那姑娘也不继续走了。她回头,面容仍然被纱布遮挡得不清楚,但李姒觉得她应该是在笑着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仙门中人?你又为什么觉得这世上会有仙门?”对方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并不算大,但就是极富有穿透力,清晰地穿透旷野进入她的脑子,“女公子不愿沾染那市井间的酒肉臭,身上自有一番文人风骨,我实在是佩服的。可女公子忘了,你选的这一条路,并不足以支撑起你的那风骨,最后定然是要塌的。此前千百年如此,此后千百年亦如此,聪明之人难免命薄。大厦将倾也不过弹指一挥的事情,何况只是碾碎皇权底下的一只蚂蚁呢?”
李姒愣在原地,想不明白她话语中的意思。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然化作漫天苍凉中的一个白点,想追也追不上了。
她想起多年前的长安城,那是李诚铖受封幽冀王将要离开长安的时候,马车外也是有这样一位白衣的、道姑样似的人。她看着年幼的李娴,说了一句:“聪明的人活不长久,他们就应该死在最好的年岁里。”说完转身离开,后来也再没有人听得懂她当时话里的意思,就像现在一样。
可这样一想,方才那姑娘明显过于年轻了,听声音也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真的会是她吗?至少李姒不信。
远处城楼上有人喊她:“李姑娘,姒帅叫你!”她便也顾不上其他什么了,几步跑回城楼上。
掀了军帐进去,只有姒程一个人,正一个人对着桌子上的地图思考着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