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离宣政的大殿好长的一段路,又不让车马通行,只好自己走过去。
但进了宫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不再是外头那样的繁华富丽,而是一种恢宏大气的感觉油然而生。
大殿上燃着香,熏的整座殿堂如梦如幻的。没人敢抬首看那珍珠帘子后头的人,尽管在这样一个场面之下就是想看也看不清楚。
那高堂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谢周景,这个王朝最为尊贵的女人,同时也是最为尊贵的人。如今,也已经到了花甲之年。
谢周景望着台下跪着的一行人,这其中有臣子,也有她的儿子、孙子、重孙子。
人啊,是会逐渐老去的。纵使权柄在手又如何,不照旧抵不过岁月催人老?
她的目光略过李诚铖,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看向大殿的出口,那是这整座大殿唯一的光可以照进来的地方。
“志铭。”她叫李诚铖的字。
李诚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十分紧张,尽管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儿子在。”他不敢自称“儿臣”,毕竟谢周景是极其厌恶这种自称的,说是母子之间这样称呼总会显得生分了。
“阿宛这次是同你一起来的可是?”谢周景在问李娴,“我记得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也不过总角之年,如今,也该有二八了可是?”
“是。”朝堂上风云诡谲,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一句话,怕的就是说错了话。
谢周景长叹一声,听不出喜怒来:“你叫她今个儿进宫里来一趟吧,哀家也许久,未见到她了。”这话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悲哀,但反正她眼睛里无波也无澜。
这次的朝会说实话也并没有说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照常提两句闲话,说罢也就散朝了。
李娴自认先前是没有见过谢周景的,或者是见过但到后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而然就忘记了。她不清楚自己的这位祖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她先前真的如此慈爱,但如今也被权力摧折地只剩下了狠辣与果决。
她跪在谢周景面前,她不敢直视她的这位曾经如此这般慈爱的祖母。
谢周景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又似乎是在透过李娴看一位故人,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出来。
“起来吧。”她的语气十分的柔和,全然不符合在外人眼中她的形象,到更像是一位平凡又慈爱的长者。
李娴看不懂她的眼神,或许是因为谢周景的眼睛里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谢周景特地把这些情绪都藏了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谢过皇祖母。”
不过谢周景笑了,那丝笑容里兴许还带着些苦闷与感伤。她终是没有多说什么闲话,似是什么类似几年未见的这样的话。
“你晓不晓得,这宣政殿顶上,盘了几条真龙啊?”她问李娴,但更像是在问自己。
“不晓得。”
宣政殿顶上到底盘着几条真龙,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原是这样啊……”谢周景说话的语气再一次变得古井无波,她吩咐下面记录的太史令,“传我懿旨,冀王女贤德有教,即日起封平阳公主,赐封号‘平阳’封地‘平阳’,往后皆送至哀家处教导训诲。”
这让人不知道是福是祸。
宫城的院墙高,困在里面也不知道要站到什么地方去才能看得见外头的天地,但应当是极高极高的地方没错了。
谢周景径直地离开,走得衣摆鼓着风听声音还“哗啦哗啦”的,像极了水从高处落下时的声音。李娴认得这种布,是尚衣局中前两年才赶制出来的,在京中遭受哄抢,连她这样的王府里的小姐都没有。
安顺三年的春天,城外的迎春花尚还浅浅冒出来点枝桠,还未见要开花的迹象,一个消息从长安渐渐漫到举国上下,掀起阵阵轰动——盛极一时的谢太后在宫变中最终选择还政,这天下又重归李氏。
李娴忘不了宫变那天她最后一次闯入谢周景住的地方,那是整座皇宫最东边一处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院。小院被收拾的极其整齐,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做什么事情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肯马虎半点,亦如先前几十年这里的样子,真是半点不曾改变过。
谢周景就好好地坐在推开屋门的那一张软榻上,榻旁边摆着的是捏的极好的蜡梅花。
“你来了。”她说,她在这里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娴正欲跪下行礼,却被谢周景拦住。
“你来,怕不是为了拜见我的吧?……”她说。她的眼睛透过小屋的门望向外面,屋顶上的房梁同不远处的宫墙共同把天空切割得只剩下了细细长长的一小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