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被笼罩在房屋投射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此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神情。
“我多年前出入宫时,见到的,也是这样一副光景。那会儿,长安城外还种着梅花,每每一到冬天,好看极了。转眼,又不知蹉跎了多少年华,永安如今,又如何了?”她长叹,“光阴一转,我已然离开永安,怕是也有将近四十载了。不知如今父母兄弟尚还健在否?家中琐事尚还繁琐否?城中百姓尚还安稳否?……”
她起身,一步一步走进李娴。直到这时,她的整个眼睛才被显露出来,那眼睛里充满了沧桑与悲凉。
她伸手,轻轻抚摸李娴的脸颊。她问:“难道当真没人同你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并没有。
但她并没有理会李娴,甚至未曾给李娴回答的机会:“你长得当真像她,也总会让我想起一些当年的往事。只可惜,往事如云烟散,并不留下半点生息。
“那还是你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就认识她了,准确来说应当是我刚掌权那会儿。她同我说:‘长安这座城怪得很呐,那是进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她还说……”
“还说什么?”
谢周景的眼睛定定盯了李娴一会儿,又收回去不再看她。
“她还说:‘聪明的人定然活不长久,他们,就该死在最好的年岁里。’……”
李娴并不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态度,但反正最后的时候,谢周景到底还是长叹一口气,答应把手中的政权归还。但她有一个要求——往后,只要是人,未经她的允许便不可以出入她这一方小院。
后来出入宫中,她也时常经过这小院,每次都只在外面稍作片刻停留。被高大的宫墙挡住,里面什么样子人不知道,但能听得见隐隐的歌声传出,是永州永安府那边的唱腔,唱的是不知道是什么,但反正是一首哀歌。
歌里写“风烟各两边,天涯隔两岸,举案愿齐眉。君在九霄底,我望人间晖,水流滚滚去,不复回……”
三个月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太后在这一方小院之中无声无息地去了。一直到过去了少说得有三四来天的时间才让旁人发现。
她的眼睛是闭上的,她的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看到院前有一对少男少女在奔跑。那少年不知从哪里摘了一朵迎春花,戴在那少女的额前,少女含羞带俏地帮少年整理歪倒的发冠。
那少年说:“珺媛,春光正好,风过林稍。”尽管他的眉眼模糊不清。
谢周景说:“成郎,天涯海角,相守不忘……”
当时,懵懂善良的她步入这虎狼成群的长安城中,也尚还未曾经历后宫之中的险恶,自以为得一人长相厮守便已然足矣。她的心上人想要皇位,她便动用家族在永安城中的地位一步步帮他立稳脚跟直至登临天下;到后面即便他对她渐渐不闻不问逐渐冷落了她,她也依旧一心痴念等待故人归来。
渐渐的,她明白了权力才是可以使自己在这险境中生存的唯一仰仗,她开始夺权。从一步一步架空丈夫,到后面凌驾在天子之上……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走到现在犯下不可挽回的过错,走上不可回头的道路。
——“你当真为了争权……宁愿放弃你自己的本心?”
“是,为了我,也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继续往高位上走,走到我有能力不再看一切他人的眼光、不再依附他人就可以给我们带来或者是保持现在的生活……”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的祖父当年还抱过你呢。阿宛这个名字还是他给你取的。他说,李家的女儿,就应该温婉贤良、淑雅大方……”
——“我不要你端庄贤惠,也不要你对什么琴棋书画这些怎样得精通。我要你通读策论,看得到也看得懂什么是治国,什么是治国之道。我要你懂远虑观大局……”
…………
没人知道她死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是对曾经那个自己的惋惜,亦或是留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甘心……包括她最为骄傲的孙女兼学生,李娴。或者,李娴从一开始就没好好了解过谢周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记得曾有一次,谢周景问她:“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的功过?”她在问李娴,她是一个极其又极不在意名声的人。
只可惜当时都李娴神思并不在这上面:“许是平白叙事,并不论功过,只讲何做何为……”
李娴最后一次看向这间小屋,也是唯一一次远望它。盛夏的蝉鸣聒噪得使人烦躁,就像是一曲杂乱的乐章。
或许,这就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吧,盛大,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有的人离开了,又有新的人出现了。说到底,似乎也同寻常没什么多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少了那么几个人而已。
所以,她李平阳在后世史书上又会留下怎样的一笔?……没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敢妄下定论。那她又会开辟出怎样的一个新的时代?……这更没有人知道了。
她看向宫墙外的天空,照旧碧澄如洗,高大的宫墙死死地挡住了外面所有会使这片天空受到一丁点污染的东西。仿佛只要这样,这一方天地就干干净净的,不受外界的一点风吹草动所带来的惊扰。
她不敢想象,这高大的宫墙到底挡住了多少东西,又挡住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