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的长安是寒凉中稍稍露出一丝暖意,城外有些花已经开了,开得还正好。
修长纤细的手指夹住一枚白棋子,指节轻轻敲在棋盘上。李娴这是在和自己对弈,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凡是有拿不准摸不透的事情就这样一边打发时间一边思考。
“我到现在都摸不透你下一步到底要怎么做?”陈平捧着本圣贤书站在旁边,“我下个月可就要走了,估计怕是这一整月的时间你都不会有什么太大动静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李娴下棋到底下到哪一步了,或者说她不理解李娴的思维。她也曾在暗中悄悄调查过李娴,她在朝局变幻中所走的每一步都对改善民生造福天下没有一点用处,甚至还很大程度上使得民间部分地区民不聊生,但她就是能借此一步一步收拢朝政大权。这也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一点。
“我其实很好奇,在你眼里,什么叫做有所动作?”李娴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那枚白子放在了棋盘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上去。
这两个月以来她和陈平朝夕相处,她发现陈平相较于十几年前似乎更加聪明了。但陈平和她又不同,陈平在做出一系列的决策之前总会先考虑最底层那些人的利益再做权衡,而不是从支持自己这一方的政治力量的权益开始考虑、衡量。她对此很不理解甚至极为不赞同。
一直以来,中央和郡县之间的矛盾就不可调和,那郡县收拢人心的那一套到中央来用,显然是不合时宜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错误的。她能在朝堂之上立稳脚跟的根本,就是和朝中肯支持她的大臣打好关系,明里暗里地帮衬他们,使他们的利益得到最大化。
“那你要说什么算有动作,什么又算是没有动作。”陈平合上书,尽管她的手指仍死死卡在两沓书页中间,“我听闻成都王殿下膝下还有一女,如今正在理封邑政事,殿下还对她多为看重。想来这李季澄要真在长安,多半是同那位郡主殿下之间有所嫌隙。
“李玉檩想要借一双儿女的手参与到朝政纷争里来,可他从未想过一双儿女或有嫌隙,内部必乱。自己先乱了阵脚,旁人就是不插手,也会先自相残杀起来。除非他李玉檩真有能化干戈为玉帛的能力。”陈平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不相信李玉檩有这样的本事的,不然当初他也就不会离开长安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李玉檩和李季澄之间有利益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不怎么懂政务的人都应该听出来了。此时此刻对于李娴来说,最好走的路无非就是两条,要么挑拨李玉檩和李青云之间的关系,要么抹杀掉李玉檩和李季澄之间的利益联系。只不过这两条路是两条刚好相反的道路,彼此互补。
陈平是个聪明人,和她那所谓“平平无奇”的名截然不同。她所说隐晦提及的两条路是大部分人都会抉择的两条路,但李娴却并不认为这是以陈平的脑子可以想出来的最优解。
其实还有对后续一切更为有力的第三条路,同时离间李玉檩和李季澄、李青云两个人,从政治手段上利用李青云、合作李季澄、孤立李玉檩。但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到时候不仅没法儿借机打压成都的外来势力,反倒容易是伤其自身,损坏了自己在长安的根基。
李娴的手指指节均匀地敲击着面前的棋盘,直到她又落下一子。陈平瞄了一眼,却抿着嘴不说话,不久后又叹气一声,又沉默地翻起了手中的书。
她现在已经不清楚当初答应老师的那个请求的意义何在了。
直到窗外突兀地传来由远及近又往远的马蹄声,和那一声长长的马的嘶鸣声,马上的人儿一声声的“驾”。非皇亲不可在长安城中驾马奔驰,这声响明显是从成都来的李玉檩和李青云。
说来也将近三个月了,成都就是离长安再远,爬也都爬到了。
或许李玉檩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还会以这样一种身份再和李季澄见面。多年前他自作主张将李季澄逐出成都,本已经不对这个触了“圣”怒的儿子再抱有什么期待。连联系都中断了,结果八个月前这个儿子给他寄来了一封密信,又让他动摇了。
按理来说,作为除了李玉樟以外李氏皇族这一辈最亲的血脉,李玉樟一死储君之位就是他的了。可是没有,李诚铖宁愿不立储放任她李娴霍乱超纲,也不愿意他这个宗族礼法里的顺位继承人来继位。
他之前也曾短暂信任过自己的儿子,可在李季澄擅自改革失了省心后他就把一切回归长安的希望压在了有当年李娴一点影子的女儿身上。可谁又能想到他重返长安的契机居然还是那个他本来已经不抱有希望的儿子给的呢?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现在的状态连他自己都觉得神乎其神的。
“没有什么打算。”李季澄戏谑地笑笑,“那你呢?父亲?”
李玉檩应该是看懂了那个笑的,那个有些瘆人但又从中透露出威严的笑的。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长久以后又传来一声叹息:“我是不懂政治的,一切听你的就好。只是临了还想提醒你一句,莫要信你姑姑扯出来的谎来。”
无论是李青云还是李季澄,都是极为优秀的、出色的、能担得起大任的继承者,他在其中摇摆不定是他的问题。现在,他在成都封邑内受大权在握的李青云限制,在外在长安又被李季澄盯着,也着实是他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