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马蹄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重声响、刀兵碰撞时的“叮哐”声……草原的风,当真能让人身心愉悦。
她策马向前奔走,背后的尸山血海好似上天赐给她的绸带,红得显眼,红得夺目。
在不知道多少次在敌人那混乱的队形中游走之后,她看见了那只小狼。她的头发披散着,因为奔驰而在空中飘飞,像极了草原上的雄鹰。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狼拉弓搭箭,箭头直直指向城楼之上。她的箭术不赖,至少保证了她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张弓射箭瞄准。
可她瞄准的是谁?李姒抬头望向城楼之上,姒程赫然立在那里,看样子并未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糟糕!她一咬牙,拉紧缰绳想要追上那只小狼,但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就要碰到对方翻飞的衣角,箭已经离弦射了出去。
“阿祖!”她抬头望过去,那箭不偏不倚,刚好插在姒程的喉间。
姒程低头吐出一大口血来,旋即没了动静。他的眼睛好像在找寻着什么,最终在看到下方战场上一个小点时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赶过来的副将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却只看见下方绞在一起的人影和一大团一大团的血迹、死尸。
李姒看着渐渐跑远点小狼,又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没了声息的姒程,用舌头撬了一下自己那咬紧的牙齿,一扬马鞭,追了上去。
幽州城里的雄鹰和草原上的狼王开始了追逐,直到不知道多久过去了,二人二马到了李姒一开始隐蔽的那座山旁边。在前方的小狼忽然转身,那张象征的草原上绝对力量的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好了箭,那是用鹰的爪子尖尖做成的箭,箭头直直指向她。
李姒心中暗道不好,侧身躲过去,可惜脸上还是让箭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妈的。”她暗骂了一声。她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马因为体力不支有了减速的意思,可她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现在使枪还并不能伤到对方。前面有条小溪,不是很深,但要是对方骑着那匹草原好马淌过去,再想追上可就难了。
只可惜天终究不遂人愿,马在溪边自己逼停了。可恶,身上没有带弓弩,够不到对面去。不过看对方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想在有所攻击了。
对方转了个弯,在马上看着她,眼睛里是让人无法忽视的野心与兽性。好战,是草原游牧民族的天性。对方兴许是觉得今天这场角逐还没分出个胜负,不够尽兴吧。
“你叫什么名字?”李姒的语气很平和,但前提是忽略她嘴角那微微的上扬和眼底下的不服输。
“呼延可娜。你呢?”小狼笑了,上扬的嘴角和露出的牙齿无疑不是在彰显她的野心。她的汉话说得很流利,甚至比南疆的一些汉人说得都还要好。
呼延?蒙古人王庭的姓,那她确实是狼王的女儿了。
“李姒。我是不是该称呼你一声‘阿哈’?”狼王死了,新狼王的姐姐用蒙古话来说叫“阿哈”。
两个人相对着笑了,开怀大笑。
呼延可娜骑着马往远处走了:“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尊称你一声‘郡主’?”
李姒的眼睛盯着她,眸色暗了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北境的敌人从此不再是那个武力极佳的老狼王了,而是新狼王的姐姐——那只狠厉中充满野心与算计的小狼。这是一个比老狼王更难缠也更有心机的人物。
如果不是因为阵营、立场,或许她们还真可以交个朋友。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草原和那个在越来越小直至在草原尽头消失的黑点,心里不由得这么想着。
天光大亮,上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炙烤着这片大地,但微风吹过,仍能让人感受到一点寒意。
后来很久一段时间,李姒都会长长想起那次她和呼延可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对话,两个十六岁的姑娘都是满身血污地站在那条清澈的小溪边,看着未来必定会成为劲敌的对方,眼里流露出的只有欣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只小狼崽和李娴越来越像。一抬眸那眼神,都是狠毒、算计、野心掺杂在一块儿,让人再分辨不清楚了。
草原的阳光恍人眼得很,太阳高高挂着,那是她触摸不到的高度。
城楼上的众副将都在商议着姒老将军死后到底谁来接班,她资历不够,插不上话,只一昧望着远处的蓝天发呆。
姒程死了,北境军的脊梁骨断了。就算一时间找到能替得上去的人了,仍然后患无穷啊。没有一个在长安有一定话语权的将领,怎么要那不够的军饷?
马上,今年的粮草就不够用了。尽管这事儿真怪不得长安,国库里前两年攒下来的余粮都分发到了下头的州郡里去。天灾人祸,先是江南水灾漫流三个月,后来又是永州的蝗灾、蜀中的旱灾。剩下的没有闹灾的州郡上税出来的粮食也都被朝廷分了三半,一半给北境,一半给南疆,最后一半发下去赈灾。
当时的她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念着朝廷发下来的军饷不够用,军屯的粮食收成虽好但也管不了那么久的用,往后大半年时间注定难熬。
“想什么呢?”姒将坐到她旁边,陪她一起望天。他是姒程的儿子,李姒的舅舅和师父,和李姒接触的时间很久,所以对她算得上是极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