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姒吓了一激灵，看清楚旁边人，又忙把慌张的神色收了：“舅父，我……”但还是被看见了。

“我知道。”姒将应该算得上是谦谦公子类型的了，人往那儿一站，很少有人能分辨出他是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军营里挨冻受饿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那你怎么不回去，继续做你的王府大姑娘，未来幽州郡主呢？”

她并不是没想过会王府去，至少她不会在经历如此残忍的生离死别了。但她真的能回去吗？她的理想一直是为将一方，定一方边塞，守一方疆土。她有姒将这样如此好的老师，初进军营有姒程这样如此好的上级，他们对她无一不是带着期待的。她就这么回王府里享福去，她的良心能安吗？

“你想过，长安城里是什么一个样子吗？”姒将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又望向天空，自顾自说起来，“我小时候曾经跟着父亲一起去过长安一趟。长安城可富贵了，但同现在这样的富贵不一样。那会儿的长安城，还只是富贵，没一点奢靡。”

他用手指了一指身后被拴在马厩里，那匹安安分分的、姒程留下的千里马：“当时父亲就是骑着这匹马，带我去的长安，现在它归你了。”

归她了？李姒回头看了眼那匹马，枣棕色的鬃毛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蹄子也好，她之前可亲自看着姒程驾着它，蒙古的马在后面都追不上。

“这么好的马，怎么就给我了？”她不解。

姒将把目光转向她，带着些许长辈看晚辈流露出来的欣喜与期待：“我还等着你，带着这马，再去一趟长安。到时候，别忘了再给我带一壶长安的好茶，再加上一壶蜀中的好酒啊。”他大笑起来，眼神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心态，李姒却不理解。

他那会儿大抵是有些感伤的吧，至少不像是他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淡定，甚至看上去还隐隐有些释怀。

她那天夜里摸着去了姒将的营帐，夜半时候灯还是亮着的。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静静地听着，把帐篷拉开一条缝在外面偷偷看着。

姒将喝了好多好多的酒，不过他却似乎一点醉意都没有。他捧着那一本《陇朝名将谱》翻翻看看，最终在崭新的一页用笔颤颤巍巍写了几个字上去。

记得她之前听李玉樟讲诗书，那会儿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僵。李玉樟说，这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只怪她当时年纪小，不懂得什么世间愁苦。

曾经还在幽南侯府习武的时候，姒将也曾问过：“你现在连刀柄都握不稳，以后怎么做一个将军？”

可她看见了，姒将方才连握笔的手都是在发着抖的，他还说她。

她想说：“我现在握得稳刀剑了。我现在能上战场杀敌了。”

或者说：“怪我，如果我当时御马再快一点，抓住那小狼的衣角，或许阿祖就不会死了。”

可她说不出口，也斟酌不出能说得出口的话语，只能在外面无能为力地看着。

无奈、无力、无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一种难言的、难耐的悲伤笼罩住了她。她忍不住地想，有一天，她会不会也这样，斟一壶好酒，与月对举，诉一番离愁？

草原的月夜很美，不是类似被人口中长安的那种繁华、艳丽的美，而是空旷、寂寥。月亮很大，那是北境独有的大月亮。后来她去过许多地方，再也没有见到过像北境那么大的月亮了。

闭了闭眼，等再次睁眼，眼中一片清明。

——“舅父以后会成为侯爷是吗？那我要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有没有机会封个侯爷当当？”

——“还当侯爷呢，能封你当个公主就已经不错了。再说，我给你那几卷兵书你背了吗？我教你那几招枪法你练了吗？到战场上枪能不能拎得稳都说不定，还立下赫赫战功呢。”

第二天再见到姒将，他好像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李姒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终于明白，他曾经那双灵气的眼睛不见了，只余下化不开的惆怅与沧桑。

岁月，原来真会蹉跎人身上的少年气劲……她不敢想象，有一天，她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她的阿宛变成这个样子。那样的话，未免太过可怕了一些。

——“舅父，阿祖会同意我上战场吗？”

——“阿言为什么想上战场？阿言才多大，就想着上战场浴血杀敌了？”

她看着营帐里面那人对着放在旁边那枪发着呆，她听见那人说：“父亲，您知道的，我算不上将帅之才。”

北境苦寒之地，那也是整整八百里大好山河。

李姒的眼睛望向北方，不管身上吹着的瑟瑟冷风。那是高山，巍峨险峻。尽管她知道比这还要高险的山多的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