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那天啊,奇奇怪怪的。从春天来了没下过一场雨,好不容易到了春夏之交的时候,缠缠绵绵、酥酥麻麻的小雨就没停过。
都说什么“春雨贵如油”,只可惜陈平被这春雨浇病了。
偏第一个来探病的是李青云,往后一个是李季澄,都不是李娴。
倒也不至于说是什么大吵大闹,只是将近要临行了,她还想再嘱咐个几句,不然心里总惴惴着不安的。但其实她也知道,李娴怕是听不进去那些什么为江山社稷的话语。
——“平阳失心,何苦从归?”
李季澄将将要走的时候这样问她。
平阳失心,失民心,也失军心。这么几年下来,国库让塞得满满当当的了,百姓的口袋里却穷得什么都不剩下了,民间疾苦了。北人南迁,南迁,又南迁。迁到最后,除却长安、洛阳这些大地方,其他的都不剩下多少人。可又不是因为南方有多好,只是江南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可以干些卖命的活计;而蜀郡自行自治,虽不富庶,可好歹是饿不死的。
外来的商队进了长安,或感叹那雕栏画壁的楼阁,又或是市井间那欣欣向荣的风气。可来过长安,见识过什么是繁华,也就走了,不去外面再看看了。往后,便逢人就说什么“盛世图景”之类的话。
可要真拎她的错处,政令一道道下去可好极了,只可惜政令下去的太快了。一道还没来得及施行,又一道就下来了。
“梁、益二州千年前曾为同属。你是梁州人,我算是个益州人。你若是肯帮我,就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我也定不会亏待你。”李季澄看着她,“县主心有怀苍生,实在使我钦佩不已。”
可那也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到现在,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还作数吗?还真的作数吗?
“可若我本心非入仕,而为归市呢?”
好想在出来长安那会儿,她同李娴说过大差不差的话。她说——“我此行不愿久留,可暂且辅佐左右,待三月期已满,自会离去。”
马车随着雨水离开了长安城,车头那铃铛在摇晃下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是这雨中寂寞无人的街道中唯一的声响。再细细一看,那马车就是一个朴素地没有雕砌和其他装饰的一个载具。
车马行至南门口,让人拦住了。
车轿厢的门帘被一双手轻轻掀开,接着打开的,是一把蓝紫色的伞,是这个灰蒙蒙的天这朴素的马车上,少有的繁丽的物件了。
李娴策马立在门前,和这灰蒙蒙的天不一样,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大氅极为显眼。想来,是刚从宫里赶过来的。
就是下着雨,她整个人有些狼狈。
“你要走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此时此刻的她,像极了十几年前那匹惊慌失措的小鹿,“你若留在长安,爵位、金银、荣华富贵,你就是想要官职,我都可以给。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什么,只要你不走……我需要像你这样的谋士,天下也要。”
陈平看着她,浅笑这摇摇头:“我本不为荣华富贵而来。我来此目的有三,一为赴曾经一位故友的约,二为还王妃昔日照顾的恩,三哪……我为天下苍生请命而来。只可惜我惜命,做不到死谏。可该说的都说了,三月期已至,我自是要走了。”她并不觉得李娴最后那句话有多真,或许从始至终真的只有前半句。
李娴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暗自瘆得慌——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要离开她的人了。
“你已经破了不再插手朝政的戒,留在长安又有何不可?再说,你病了,而长安,有全天下最好的医匠……”
“你又没出过长安,你怎么就知道长安的一定是最好的呢?天底下还有‘小隐隐于野’的隐士,更有‘大隐隐于市’的隐士。”她挥手打断李娴将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天底下万万人,这么多隐士大能,你见过几个?你见过多少?天下二十一州九十二郡三百余县,你又去过几个?你尚且不知晓众生面目,又怎么知晓众生疾苦?”
雨中的天气微凉,陈平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尽可能让自己不会那么得冷:“你说我要什么你就可以给什么,那我要北境八百里河山安定太平,陇州兵患尽消;我要来年风调雨顺,江南之地粮富兵强,西南安康……若我留在长安,我想要的这些,你会给吗?你给得了吗?
“李平阳,我志不在高堂,而在江湖社稷之间;我愿也非荣华富贵,而为游走民间,观民生疾苦,品世态炎凉。你自以为你身处高处,可你可曾看到过你脚下踩得这条步步高升的荣华路,所铺就它的,又是怎样一座座尸山血海?你下发的那些政条文令,我学识短薄挑不出错来。只是明治之治时尚且也不至于这么急功近利、急于求成。”
陈平的语气有种脱不开的、像是长辈劝诫晚辈时那样的温柔,只可惜她说出来的话并不像她的语气那样温柔,反倒听着铿锵:“你或许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国库充盈富足,而长安的条条街道都富丽堂皇的。每每有灾难来了,也不过几天几个月,自然就退了。你反疑问北境的军饷为什么不能自给自足反倒还年年亏空,天下州郡那灾情总会退去为何还要赈灾。我想,你应是没有那怀仁之心的……早在许久许久以前的时候,老师就曾说过我是识人不清、天真自负。我原不觉得,可如今再看来,倒是我有些后知后觉了。”
她浅笑这收回了伞,又回到了那看着有些封闭的轿厢之中。顺手,还把什么门帘啊窗帘啊点都新关上了。
“我走了,你寻你的大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