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北境的兵马才刚刚击退了猛禽的飞扑,一群蒙古人就挥舞着沉重的蒙古刀朝他们冲过去。
呼延可娜感受得到姒遗的进步,他如今身上已经不仅仅有李姒的影子了,更有他们蒙古人的野性、凶性。
身后一个接着一个人的倒下,在这碧澄的天空下显得恍惚又格外得壮烈。姒遗清楚地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渐渐地,姒遗的马先跑不动了,尽管它仍然吃力地迈动着它的四肢,可速度却是比不得开始了。此时也管不得别的多的什么了,身子往后一仰,把自己整个人躺倒在马背上,一张弓一搭箭。他骑射不行,就是在平地上不在马上射箭,中靶也中不到中心去。如今全身心凝在这里,不求能射得多准,至少不至于那么偏就行。兴许还能走个运气,碰巧射中了。
呼延可娜一偏头,一支羽箭就擦着马飘过。猛而想起今早离营时呼延谲给了她一个银尖的锥头,巧的摸到了,就掷过去。方才没那个功夫去拿挂在马边的弓箭,如今可算是有了时间。
趁着这时候张弓搭箭,那将近满弓的一箭就那么射了出去。
银锥头划过姒遗的脸,在那张算的上是秀气的脸上划了长长的一道,他还是险险才躲过去的。又是一箭过来,姒遗索性用力一拉马缰绳,疲了力气的马用奋力向前面追去,可真是一匹好马。
他再次张弓搭箭。可以发誓的是,当年他在李姒在幽州城郊的小院中满心求学时都尚未有如此集中的精神。
离弦的箭射进马的后腿,应当是射得很深了,马跑起来拐了两步,那受伤了的后腿不堪地摆弄了两下,但再也使不上力气了,只好无力地跪坐倒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死亡。
就这时候,姒遗终于是追上了。
呼延可娜已然是清楚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了,可临死前似乎还想争个什么,把弓箭扔了,又重新拿起了长刀。但也应当是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她的手在抖,全然使不上力气。
“你若愿降,我大可放你一马。到时候你的去留,便就仅仅只由长安来定了。”
若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李姒,怕是也会这么说吧。
她一瞬间感到了愕然,转瞬之间又只剩下了全然的释然。
“李姒是你什么人?”她把手中的长刀一扔,“我记得她当年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差不多的话。大差不差,但投降也就算了。你们汉人那边不也有一种说法是‘生死自当由天定’吗?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这是已然抱定了赴死的决心了。
与上次不同,这次姒遗能明显地感受到她那汉话的标准,想来也私底下琢磨过汉文化。这种人若是归顺,对朝廷来言,不仅少了北方边境的一个强敌,也多了一个有德有才的统治阶级。
“是我表姐。”他知道,李姒和呼延认识,尽管这只是一个猜测。但就在这会儿,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或许对于呼延可娜来说,如果摒弃立场,李姒真的可以算是她的知己了。
脱力感坠着他的手往下掉,但他还是拼力挥出了这足以改变他往后余生命运的一刀。
得到了答案,呼延可娜闭了闭眼。在一片朦胧与黑暗之中,她看见了,一个全身血腥的失去头颅的女人。只是可惜了呼延谲,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尚且涉世未深,就要做这下一任的狼王了。
夕阳下,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马缓步走在草原上。
直到方才缓过劲来,他将水囊中最后那一点水和着包袱里那沾满了血污的干饼咽进了肚子里,才走过去把死马腿上的箭取下来。只是一开始的那一箭落在哪儿不清楚了。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马腿和那勾着肉的箭尖,他才意识到生死攸关之时,他到底是拼了多大的命才射出去那一箭。
他看着溪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年的朝气与青年的英气的气质,就是那被锥头划烂的半边有些发黑发紫。应该是中毒了,还好只是擦着过去了没有插着,不然他早就葬身在这里了。
累歇了的马儿在旁尝着这鲜美丰沛的水草,这是草原最为水草丰美的季节。他看着旁边倒躺着的无头女尸和那布满凌乱长发的头颅,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和不忍还是涌上心头。可尽管再多不忍,他最终还是提起来那头颅上的头发。看五官,这人死的时候应该是安心且无奈的。
用身上带着的最后一块白布将这头颅绑在了马侧,这原是留着等他受伤时用的,在此刻用作他战功的彰显似乎也不亏。
他有了力气,马儿也有了力气,他就牵着这匹好马走在这草原之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野,远处的小河在草间若隐若现,处处不是有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
“这是蒙古人的地方,我们不能久待。”他用手轻抚马背,用兴奋之中带着些疲惫的语气说道,他知道这马通人性,“等哪天蒙古成了我汉人的疆土,草原成了我北境的草场,我带你过来跑马。到时候,你想怎么跑啊,你就怎么跑。”
远处传来凄凄切切的歌声……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