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找江承远,让他规规矩矩将这东西誊抄一遍。长安城东郊距城门至多十里处有一酒家,酒旗为红色,老板是个不过三四十岁的男子,姓姜。就叫他将誊抄好的信件给姜老板就是了。”
李娴不再看他,转身离开。她只能赌,一赌江承远心里还是有李姒的位子的,二赌长姐在地底不会怪罪她。
“敢问公主为何?”齐珉大胆开口。
李娴脚步顿住,齐珉并没有看清她的正脸,但听语气,她应该是笑着的。
“你就告诉她,我要带去幽州去,这封信就算是他还我的最后一恩了,从此我李平阳同他就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
齐珉暗自里腹诽了好一会儿,总算是保证自己不会忘记了,才走上前去将那张纸拿起。
字迹工整秀丽,整体像是被修正过许多次的,这张纸应该是最完整也最令李娴满意的一张了。上面写着:
“同君抒意,愿君能闻。曾时见月,亦见花开,常忆君言,久不能忘。高楼已起,天下未成,我知君意,心感怀之……”
这似乎是一篇悼词,不过根据李娴的意思,这似乎是她写给李姒的。李姒到现在已经死了五年了,这时候再写悼词……他不明白李娴的意思。
或许这位安国平阳长公主有着自己的打算吧。齐珉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轻柔地收进手袖里,快步离开了公主府。
他曾有幸见过江承远两面,如今只能抱希望于对方记得自己了。
可是对方真的会记得自己吗?他不确定,但总要碰碰运气才好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说,平阳长公主叫我誊抄这一封信?”翩然如玉江致明,那个总喜欢穿一袭青衣参与各种诗会,却总不与长安城中其他人同流合污的谦谦公子,此时却难得生硬了语气,“麻烦你转告她,我不写。”
他甚至都不曾翻看过那张信纸,只把它搁在一旁。
“我自是知道致明先生在外以贤者自居,自然是不会做这等勾当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齐珉在东霜阁并非只是个打杂的闲公,还真是学到了东西。
江承远这人呐,最是清高自诩。
闻言,他终于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直视着齐珉:“所以,你大费周章过来同我说的你主吩咐的事情,莫不就是如此这般羞辱我一番?”
齐珉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同样回以江承远审视的眼神。
江承远盯着他的脸,竟油然升起一股熟悉感,似乎这个人他曾在哪里见过。
“我主只叫我带这封信给先生,其余是何意味,小的就不知了。”这话看似是放低了自己的身位,撇清自己的干系,其实是把江承远架到了火上烤。
“哦?”江承远似乎还是从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听语气,他已然不像是一开始那样轻视齐珉了,“你确定她没同你说些其他的?”
他是不信李娴做这些当真只吩咐了这么点东西的,他又不是没在李娴手底下当差过。
齐珉笑了:“先生果真聪慧,小的还以为能使上些手段糊弄住先生呢。我主说,先生若还顾念着当年的知遇之恩,就好好帮她这个忙;但无论先生帮不帮这忙,往后先生就都同她没有关系了,叫先生您自己看着办。”
江承远犹豫了。前途,名声,这是个很难的抉择。
“罢了……你走吧,告诉你主,她的事,我自会帮她办妥的。”江承远挥挥手,又转过头来重新看着那桌案上的一支蜡烛、一本书。
可也不过一会儿,他又叫住了齐珉:“我总觉得你熟悉,却又总答不出来到底哪里熟悉。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齐珉回以他一个简单至极的微笑:“在下听风吟齐霄轩,幸会致明先生。”
等他走后,江承远在书案前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了齐霄轩这个人。
当年齐珉翻案后因为齐二公子这一身份被推翻而加入东霜阁,所谓的契机就是这个齐霄轩。他假借这个笔名写了一篇名叫《记东楼望市》的文章,因为颇受朝中士大夫等人推崇敬仰而成为东霜阁中特聘的文士,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每逢初一写篇文章就是,说白了也就是卖字。
但话是这么说的,这人的文章却真是不错。后来有件事情就被他们这群人广泛认可了——这个齐霄轩就是当初被顶替了身份的齐二公子,走投无路才卖了自己在齐家二十年来的学问。
他看向窗外齐珉离开的方向,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笔起,笔落,那是这整长安城价钱最贵的字,真可谓是千金难买。
江承远走开了书房,那副还没有干的悼词就那样被压住,晾在书案上。纸张上最为醒目也是最好看的最后一句话是——
“月上银霄,花满西楼,江风送酒,醉梦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