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我们到底相逢一场的份儿上,我还是给你提个醒好了。”临别前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才不枉费这几年相识,“若是我此行不成,你主子十有八九也活不下去,临到跟前,定会把一整个东霜阁交给你。
“我虽不知你们东霜阁到底是要做些什么,但到时候他李季澄绝不可能不来查办。你最好还是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处理掉这里面的一切不合规的东西人物,让它东霜阁只做个酒楼。”
这是保命用的法子。
齐珉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得不像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江承远消失在门外的拐角里,连点声音都不曾留下。
或许,这真是这人满身傲骨最后的归宿。而他,这个一身棱角被磨了个精光的,真就做不到这样。
可……大殿前的光也很黑暗,李季澄的脸也被笼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神色。
“如今,连江爱卿也在为皇姑求情了。朕想不明白,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这么做。”
阶下,江承远跪得笔挺。他是一个文人,就算是身死,也要有骨气。
额头重重地砸在了汉白玉的地板上,就像是多年前,他也是这么跪在公主府的正厅前的。
“臣深知,圣命难违。可年前是陛下亲口说的,史官有记,事成之后会厚礼以待,不会卸磨杀驴的。”他这次已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这是他所欠下的因果,自然要他来还,“言而无信,非君子也。身位帝王,更绝非贤君之像。”
或许李季澄真有做个盛世明君的潜力,可他不敢拿天下的性命去赌,换一个李季澄能始终如一的可能。
等天下真的大乱了,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可李氏子嗣单薄至此,却再没有适龄的继承者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在朝堂之上牵制着李季澄,维持着这样的现状,才可能尽可能保证这天下长治久安。
李季澄却坐在高位上,爽朗地大笑:“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致明何必见外呢?”
这个致明,是杜致明的名,而不是江承远的字。
这也是李季澄的一张牌,一张用来束缚江承远的牌。
就单单杜这个姓,就可以把江承远定死,永世不得翻身。
“那陛下呢?”事到如今,既已决定要死,又何必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的,“陛下难道就不在意好名声吗?”
你既然要你在民间的威望,你怎么不要你在朝中的威望?今朝他们会扶你上位,改日也可以将你从神坛之上一把拽下来。
“陛下如今已是天子了,臣对于陛下,自然是没有作用。如今前来,不过斗胆求一死。”这是他们青阳杜氏几辈子的名声,是饱读诗书之人最后的风骨——宁做刀下鬼,不成无用人。
李季澄气得,从旁边柜子上取下一把宝剑,还是十几年前回纥的上贡,说是能削铁如泥。他把剑身抽出来,剑尖直指江承远的心口。
“你可想好了!”
那是一个帝王,对臣下的俯视与不满。
死到临头,江承远却笑得比往日更甚了。他两只手握住剑身,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殿前洁白的汉白玉上。借着,他发疯一样握住那剑就是朝着自己的胸膛刺去。
剑身贯穿了他的胸腔,意外的没有想象中那样疼,只剩下冷风刮过的刺骨与寒冷。
李季澄觉得那柄剑正扯住了他的身体往下坠,可手却下意识握得更紧了。
江承远每上前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他一狠心,将剑抽走。血一下子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流在地上一大摊,也染红了他那身青白色的衣衫。
他害怕了,这位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帝王眼眸中竟有了那么短暂的惧色。
江承远觉得心安了,身体变得空浮无力,最终摇摇欲坠。
他往旁边倒去,一时竟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劳累。
但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致明何必见外呢?”
是啊,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他的死就必然是李季澄的手笔。
史官不会因为他是皇帝就抹去他的罪恶,最多也只不过是美化他的罪行。可要如何去美化?
史书上会记载的,至多,也只不过是他江承远是个刺客、反贼,可那又怎样?后人,总是会从史书中相互冲突的前后两面中窥探出历史的真实,不是吗?
如果他的死,能为大陇续命,就算只是三年两年,那这条命这么惨淡收场就也不算亏。
殿前的灯光昏暗得不像话,桌前摇晃的烛火忽明忽暗的,总摇曳个不停。
君子曾授我书,我报君子以礼。
我见天曾明,月下莹水镜。花落有时闻,几曾见君声?
混沌之中,他好像看见了远在青阳的那个小草庐。母亲推开了门走出来,正好抱着一盆要洗的衣服。
邻居见了,笑着打趣她:“杜娘,你儿子还没回来啊?我姑娘可等得每天以泪洗面呢!”
母亲笑笑:“他去长安做大事情去了,做成了自会风风光光把程儿姑娘抬进门里来的!”
空气里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带来的。
从此,外面世界纷纷扰扰,他就只需要做做文章就行了。
再不用去管那些闲散事儿了,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