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被月光特地照拂过,沉寂地黑暗。
直到长安北传来一阵兵戈碰撞的声响,又升起来火光。那是皇城的方向。
姒遗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不仁了,身体外好像被人厚厚裹上一层茧。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还在草原,脚下踩着的还是丰美柔软的仙草,远处还可以看见低头吃草的牛羊和听见牧人的牧歌。
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惬意、凉爽,带着仙草和泥土的芳香,是多么让人怀念。
至于他,是草原上新来的一位年轻的小将,此时此刻正骑在他那匹枣红色的马上,赶着风走。
喊杀声入耳,那种被压抑的本心终于被释放,他好像又做回了那个少年将军。
不,他不是了,他做不回少年郎了。
李玉檩只穿了一件中衣,听见外面传来的声响,他又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来一件披风披上就出去了。
他站在大殿正门前,居高俯视底下的混乱。
这位年近半百的苍老的帝王,如今上位不过三年有余,就见识到了这么一番景象,两次。只不过,他是螳螂,纵然捕食到了蝉,也有黄雀在后虎视眈眈。
终于,有人看见了他的存在,放下兵戈跪伏在地,开口扬声:“我等奉太子之命来此除叛贼,不知陛下在此,求主开恩。”
跟着他,又是无数无数人跪下,跪得大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李玉檩的视线绕过那一群人,直直看向单膝跪在后面的姒遗:“太子呢?叫太子上前来。”
姒遗的心跟着揪住了,他觉得这东西似乎一时有一些不安,尽管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他刚想起身,却听见了李季澄的声音,就在离他不远处响起。
“父皇这时候倒是想起儿臣了,可父皇不想想身边的叛贼吗?”
他的手指向一旁头发花白的刘公公。那是宫中的老人了,李诚铭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宫中当差了。
李玉檩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可却无话可说,最后咬牙切齿来一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季澄的冷笑在这空旷寂寥的夜里显得分外分明,“父皇御下不严,怕不再坐不得皇帝这个位置了,不如退位让贤,让我来坐。”他的野心,从来都只如此,没有变过。
很气啊,但偏偏他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朝政大权一半在他堂妹手上,另一半在他儿子手上,他身边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
“叫你皇姑来同我说。”这事他的缓兵之计,只要等李娴赶过来,一切都还有转机。
李娴,或许是他此时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且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不巧了。”李季澄将手中的牌子举起来,金灿灿的镶了银边的牌子晃得人眼睛疼。
那牌子上就刻了一个大字“娴”。
李玉檩所有的希望都被斩了个干净,什么都不曾留下。
最后,他被刘公公扶着回了寝宫,那声“陛下劳疲,退位让贤,尊为太上皇”还在耳边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还记得,祖母夺权时候的狠厉,和最后惨死旁宫的凄凉。
他还记得,二叔父那慈祥的眉眼,和最后那一身的焦炭。
所以这就是皇家吗?子杀父,兄杀弟,最后也只剩下旁落的零星两三个人。
手足相残到了这地步,也不知到底是可悲呢,还是可叹。
长安的这个夜晚,寂静地冷清,露水滴落在窗柩上,滴答滴答的。
似乎已经是早晨了,他听见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渺远的鸡啼。
昏暗的灯光下,那一袭青白衣服的人仿佛就成了唯一的一抹光亮。齐珉看他,意味不明地看他。
江承远在微弱的烛光下翻书,直至那本书被翻完,翻无可翻。
他叹声气,将那本书搁在桌上,起身要走。
“这是死谏,不成是要没命的。”齐珉开口提醒他。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是,明知死路一条,可他这人也不知是随了谁了,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跳黄河心不甘。
他们杜家,从祖祖辈的青阳先生杜元清开始,就是清流世家。不被世态凡俗所掌控的,誓要为江山社稷死。可他……
他如今这么做,一呀,就当是报当年知遇之恩,把那根刺从心底摘出来;二呀,他要承先祖志,死,亦无悔。
齐珉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起:“你真就不怕他杀了你?”
江承远那时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着齐珉,只抿唇然后笑笑。
他既已然有了这一腔的学识,自是不怕这些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