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之后,我才发现一切似与前几世别无二致,却又处处透着截然不同。
毕泰没有立刻折辱我,也没有把我扔到马厩或者暗室,只是给我安排了一处干净的偏院——院里种着几株红梅,窗纸是新糊的,连被褥都带着淡淡的熏香,衣食住行,样样不缺。
可他给我的唯一要求,还是和第三世一样——让我学规矩。
学沈清沅的规矩。
他逼我学世家女子的所有规矩。
说话要温声软语,喉间像含着团棉花,半分戾气都不许漏;
走路要莲步轻移,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得和他给的《清沅行步图》分毫不差,多一分嫌飘,少一分嫌滞;
喝茶要用三指捏盏,杯沿必须正对虎口,指尖的弧度都得照着图册来;
临摹的字帖是《兰亭序》,可范本的笔迹却与我第七十三世偷看过的《往生录》批注如出一辙;
甚至连吃饭时夹菜的顺序,都要照着他写的“清沅食单”来,先夹青菜再动荤腥,错了就得饿肚子。
稍有差池,便是惩罚。
琴弹错一个音,便罚我在雪地里站到天亮;走路的姿态不对,便罚我抄百遍女诫,手酸到握不住笔;若是说话带了半分不服气的棱角,他便会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我,像看件不合格的瓷器:“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守不好,上不得台面。”
若是捏茶杯的手指偏了半分,也会被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腕,说:“清沅从不会这样握杯子。”
这个疯子……偏不许旁人动我分毫,所有规矩惩戒皆由他亲自定夺,不打不骂,却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磨我的性子,比棍棒加身更叫人发疯。
他像是要把我骨子里的不甘、骄纵、狠劲,一点点磨平,捏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子。
前九十九世,我总以为他是要我模仿他心尖上惦念的爱人,那位名叫沈清沅的故人。
我想对方定是一位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才让他如此执念,非要将我塑成她的模样。
可这一世,我带着九十九世的记忆,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逼我学的是温婉规矩,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会落在我不经意间皱起的眉、不服气抿紧的唇、被惹急了眼尾泛红的样子上——那些最不像沈清沅的地方。
那眼神里,有恨,有探究,有偏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那根本不是看一个替身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了一辈子的、藏着秘密的人.
就像昨夜我故意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腕,旧疤被烫得发红。他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我手腕处的疤,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你的在右边。”
更让我起疑的是,他书房守卫像铁桩子似的杵在门口,平日里除了他自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他却隔三差五命我进去打扫.
那模样竟像是故意给我留了破绽,引我去触碰他的私物。
尤其是东墙那面嵌着暗格的书架,秋月姐姐曾提过“毕府书房的墙砖似乎有松动”,每次我靠近,窗外总会传来他轻咳一声——像在提醒,又像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