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厚是最冷的一场雪。
爹娘早逝,只剩奶奶与我相依为命。破屋寒风钻隙,粥水稀得能照见影子,但只要奶奶还在,我就觉得人间尚有一缕温暖残留。
我每日出去乞讨,攥着豁口的陶碗,哪怕只有半碗冷粥,也能维持生存。下去。
那日雪满长巷,我怀抱着仅有的半碗冷粥匆匆往回赶,却被一辆鎏金马车拦在了巷口。
车中走下的女子锦衣华服,眉眼骄纵,眼尾上挑,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她左手腕有道月牙疤,心情不好,便拿我撒气。
下人拖拽打骂,我死死护着碗,却被她一脚踹翻。温热的粥水混着冰雪与泥污,瞬间泼洒在地,黏在雪粒上,再也拾不起来。
那是我和奶奶一天的口粮。
我疯了似的伸手去捧那混着雪的粥水,却被两个下人死死按住手脚,一根粗木棍狠狠砸下来,骨头碎裂的剧痛钻心刺骨。
我躺在雪地里,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我怕一哭,就真的输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指尖擦过我脸上的血污,语气轻佻又残忍:“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我骨血里,百年未拔。
看着她腕间缠枝莲纹玉扳指滑落,碎成两半,断口处隐约可见的刻痕。
雪地里,我攥着半块染血的玉扳指,爬回破屋时,却已发现奶奶为了寻我,冒雪出门,摔断了腿,躺在冰冷的炕上,早已没了气息。
小小的屋子,连一床厚被都没有,她冻得浑身僵硬,手里还攥着半块给我留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的硬邦邦的干粮。
那一日,我没了奶奶,没了家,没了四肢,更没了做人的所有指望。
后来有位温婉的姑娘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银钱,安葬了奶奶。
她眉眼柔和,语气温软,右手腕有道月牙形疤痕,自称林氏晚娘——后来我才知,她与那骄纵女子沈清沅是双胞胎姐妹,因家族预言自幼分离,不过同名同姓的巧合。
我那时浑浑噩噩,为了活下去,净身入宫。
宫里的日子,比那飘满风雪的窄巷更难熬百倍。打骂如三餐常伴,屈辱似空气缠身,喝尿吃屎、任人践踏的日子,我全熬过来了。
支撑我活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前程,而是巷口那根断骨的疼,是奶奶冰冷的身体,是那句刻进骨髓的“不甘便往上爬”。
我踩着累累尸骨,忍过无尽磋磨,一步一步从最卑贱的小太监,熬到了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我手握朱批,百官敬畏,帝王倚重,人人都称我毕大人,怕我,敬我,却没人知道,我心底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烧得全是蚀骨的恨。
我查到了林家,查到了林晚娘。
我弹劾她贪赃枉法的父亲,抄了林家半数家产,让她从金枝玉叶跌落尘埃,却终究没下死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救我的温柔女子,不该是踹翻我粥碗、打断我手脚的人。
疑窦丛生,半生未解。
直到我在路上,被那个叫春花的乐伎拦住了马车。
她容貌平平,身段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低头发抖时无意识攥紧袖口的小动作,眼尾泛红时那抹倔强,竟与沈清沅当年踹翻粥碗后,被父亲训斥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只一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说不清是愤怒,是癫狂,还是找到“仇人”后的偏执。我开始折磨她,羞辱她。
可每一世看她濒死时眼中的纯粹恨意,我又迷糊——沈清沅的眼中只有骄纵,从未有这样纯净的恨。不知不觉间,竟与她纠缠了九十九世。
直到第七十三世,我在她藏身之地发现那卷《往生录》。书旁压着半块缠枝莲纹玉扳指,与我枕下的半块完全契合,才明白自己追了整整九十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