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躲,我追;她逃,我找。
她藏进深宫,我就把她置于火上烤;她躲入相府,我就设计让她被乱棍打死;她沦为流民,我就把她拖回马厩践踏;她女扮男装,我就揭穿她让她葬身犬口;她远赴沙场,我就追到边境,看她与我同归于尽。
每一世我都不记得自己的追逐,都对她说:“既然不甘心,就拼命往上爬。”
但我累了。
雪夜,她刀刺进我胸口时,我却握着那半块玉扳指笑了——《往生录》最后一页写“若不想恶魄与善魂融合,自戕以血饲玉,也可让恶魄新生魂体,补全成人”。
春花,这一次,换我给你自由。
我逼她学温婉规矩,磨平她的棱角,并非要她做替身,而是想逼她想起当年的事,逼她承认,她就是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
我守着疑惑,追了百世,恨了百世,也疯了百世。
我的人生,早在七岁那年的雪巷就已经终结。之后活着的只是一具被仇恨支撑的躯壳。只有最后那几天,才是我最真实活过的日子。
欺辱我的,是骄纵狠辣的沈清沅;救我的,是温婉慈悲的林晚娘。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却因家族预言从小分离,连腕间疤痕都呈镜像——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我半生恩怨对错,原来从一开始,就错把相似眉眼当作命运的重演。
我给了林晚娘一世安稳,良田宅院,金银无忧,偿还了救命之恩。
可对春花,我恨不起来,也放不下。
其实在看到她左手腕没有疤痕时,我就知道我恨错了人。但我已经习惯了半生的追逐,习惯了她眼中的不甘,习惯了恨意作为我活着的唯一执念。
九十九世那些纠缠的记忆,早已超越最初的仇恨。
我不能说自己恨错了。
所以看到她左手腕又多出一道疤痕时,我把她关进了暗室,锁在偏院,并非想再折磨她,而是怕一放手,这唯一支撑我活着的东西也没了。
我不想问她在包庇谁。我在等,不是要她求饶,不是要她忏悔,而是等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我累了。
如果恨意超过百世,也就淡了。只是放不下,不肯输,不愿让这场恩怨不了了之,不想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把一个无辜之人拖下水,拖了百世。
这天的雪,和当年一样大。我提着酒,坐在她面前,看窗外风雪漫天。
她袖口的刀光闪过,我却微微偏头,将胸口凑了上去——那半块林晚娘的玉扳指正硌在那里,像在等这一刀了结百年因果。
鲜血涌出,剧痛袭来,可我心里,却是百年未有的平静。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
终于结束了。
奶奶,我来找你了。
雪落满肩,恩怨散尽。
这百年,我以恨为生,以仇为路,终究困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若有来生……只愿做个普通孩童,有暖屋,有热粥,有奶奶护着,平安长大,无恨无痴,无牵无挂。
雪落无声,尘埃落定。
毕泰这一生,始于雪巷,终于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