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风景异,上京城内奢靡之风欲渐浓重。
当今陛下自梁皇后病逝起,多年来龙体久不安康,司天监监正伺机进言炼丹养身。
景和帝本就贪恋长生不老之术,便下旨派人在宫中寻找修建丹室的宝地。
刘邈已在东宫附近择定一块宝地,今日前来本欲同太子商议此事,谁料当朝丞相正正襟危坐于朱红宫殿内。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他只得壮着胆子道:“太子殿下,陛下命微臣在宫中择选宝地修建丹室……微臣夜观天象又细测风水后,发现东宫旁的空地是绝佳之选,还望太子割爱,允准微臣奉旨行事!”
李暨神情懒懒地望着堂下的人,修长的指尖缓缓叩击着玛瑙山水画案台。
他轻咳一声,半晌才启唇言说:“修建丹室既是为父皇的龙体着想,刘监正即刻便动工。”
“微臣叩谢殿下!”刘邈一颗悬着的心终是落定,他不由松了口气,攥着袖角,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待司天监离去,丞相方从交椅上起身,缓步行至少年身侧。
梁旭凝望着侄儿,低声叮嘱道:“曦和,皇帝南巡派六皇子随行,朝中官员早已暗中勾结。你久居深宫,需时刻提防孙贤妃,免得他们母子俩在陛下跟前谋夺你的帝位。”
“孩儿明白,舅舅尽管放心。”李暨恭敬听教,他摆出一副谦顺模样:“舅舅,吴家的事是我糊涂,我不该失手杀了她……孩儿知错。”
梁旭默不作声地盯着少年,脑海中又浮现出英年早逝的长姐的音容笑貌。
世人总说男娃随母亲,眼前的少年一颦一笑皆与梁贝锦如出一辙。
李暨被盯得心头发怵,无力地辩解道:“舅舅,我并非有意杀害吴子衿,那人太过执拗,我一时气急才失手伤了她性命。”
“你身为太子,行事必须三思而后行,凡事都任性妄为,来日又如何治理朝政?”梁旭眉心发胀,随意低斥几句不忍再逗留,便起身出宫。
日日生龙活虎的人,一到上京竟病倒了。
霍晏合衣蜷缩在架子床上,她浑身发凉,止不住地颤抖。
侧室守夜的侍女察觉到主室的动静,连忙翻身下榻。
她赤着脚跑了进来,定睛一瞧,顿时吓得慌了神,“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小菊俯身爬上床榻,伸手搂过烧得迷迷糊糊的主子,再用手背去摸汗涔涔的额角,“小姐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后院正在巡逻的侍卫们,闻声闯入房内。
屏风将内室掩着,巩泉见状急忙差遣下人,去正房请侯爷与夫人。
上京城内济世堂紧闭的大门快要被镇北侯侍卫砸烂;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将老郎中请进府中。
“小姐这是受了风寒,老朽开几副药,调理几日便无大碍了。”两鬓花白的老者擦了擦脸颊的汗珠,又叮嘱道:“这些日子定要好生保暖,切记不可再受凉。”
曹湘蹙着的弯眉稍有舒展:“有劳大夫了,元叔快打赏些银子,亲自将人送回家去。”
管家抬手作请,引着济世堂的老郎中出府。
夜半四更,大街上的更夫握着棒槌,敲响了提溜着的铜锣。
小菊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房间,抬眼便瞧见守在床边的夫人。
她蹑手蹑脚地将瓷碗放在床几上,“夫人,您先回房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呢。”
镇北侯夫人闻言回过神,她侧过身,捻起手心的素帕拭泪。
她握着女儿的手,言语间满是怜惜:“好端端的怎么就受了寒?上京这会儿还没入冬,要是换作云州,这时候早该下雪了,可阿晏在那儿从来没生过病。”
小梅挪着步子凑过去,她轻轻揽住夫人的肩头以示安慰。
次日清晨,床上病得浑浑噩噩的人才悠悠转醒。
“三小姐,您多少喝一口吧,喝了药才能好得快些。”小菊捧着微凉的药碗,轻声哄劝。
霍晏怔怔望着乌黑的汤药,委屈骤然涌上心头,几颗泪珠轻轻落进了瓷碗里。
侍女慌忙搁下手中药碗,轻柔地去擦拭主子的泪水:“您别哭啊,三小姐若是不想喝,咱们就不喝了……奴婢去给您拿些点心好不好?”
“小菊姐姐,我想回云州去。我不喜欢这里,我想梁宣哥哥,你们都骗我。”霍晏垂眸胡言乱语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愈发响亮。
窗棂外怔怔站着的少年努了努唇,他眨眼强忍下眸底翻涌的情绪。
顷刻后,郇常陵低声恳求道:“师父,您让我见她一面吧。”
“殿下,您不该来的。”镇北侯注视着固执的徒弟,不住地叹气:“孩子,自你入京那日起,就该明白世上便再无梁宣这个人了。如今活着的,是当今圣上的二十一弟——翊王。”
少年眸光一暗,思绪重回月余前。
云州的夜晚,格外寒冷刺骨。
梁宣双膝端跪于地上,他仰面直视着威严无比的帝王。
景和帝饶有兴致地瞧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七岁。”他不卑不亢地回话。
镇北大将军见状攥紧拳头,掩住唇轻咳了一声。
“真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啊……”景和帝手撑于膝上,一双浑浊的瞳仁里闪烁着期许的光。
梁宣心思单纯,他沉思片刻,朗声笑道:“能堪那金贼南渡?”
皇帝仰天大笑,对眼前的少年愈发满意。
镇北军的旗帜猎猎飞扬,猩红的底色在朔风中翻卷出慑人的气势。